第十章
我站在輿圖前麵,個子剛夠到桌麵。
三百萬兩。
不加賦,不借債。
這道題,如果放在科舉考場上,能難倒九成進士。
但我花了三年時間讀的那些舊邸報、舊賬冊、舊政令,就是為了這一刻。
我不確定。
但我可以試。
"鹽。"
"什麼?"
"鹽鐵司去年的鹽稅收入是四百二十萬兩,但實際產鹽量對應的稅收應該是六百萬兩。中間差了一百八十萬兩,全部流失在了私鹽販子和地方鹽商手裡。"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實際產鹽量?"
"鹽鐵司的年報裡有各鹽場的上繳數,但工部的舊檔裡有各鹽場的實際開采量——兩個數字對不上。工部的數比鹽鐵司的數大了四成。"
"你看過工部的檔?"
"李公公送來的舊文書裡有幾份。"
他看了李德全一眼。
李德全跪下了。
皇帝沒理他。
"繼續說。"
"要堵住這一百八十萬兩的漏洞,不需要查抄鹽商,那樣動靜太大。隻需要改一個製度——把現在的‘商運商銷’改成‘官督商銷’。"
"具體呢?"
"鹽場收歸朝廷統管,鹽商隻負責運輸和零售,利潤按四六分——朝廷拿六,商人拿四。這樣不需要增稅,產出不變,但朝廷拿到的錢多了一截。保守估計,第一年能多收一百萬兩。"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
"一百萬兩,不夠。"
"第二步——銅。"
"銅?"
"鑄幣用的銅,有三成掌握在私人礦主手裡,其中最大的三家礦主,都在端王的轄地。朝廷收回鑄幣銅的專營權,僅這一項,一年至少能多入賬八十萬兩。"
"你讓朕動端王的人?"
"不是動他的人,是收回朝廷該有的權力。銅礦專營本來就是祖製,是先帝晚年放鬆了才被私人侵占的。陛下不過是恢複祖製。"
他沉默了很久。
"還差一百二十萬兩。"
"第三步——兩淮鹽引。"
我走到輿圖旁邊,指了指兩淮的位置。
"兩淮的鹽引積壓了三年,有價無市。原因是鹽商們囤著舊引不肯出手,等新引降價。陛下可以宣布——舊引三個月內不兌換,一律作廢。同時新引漲價兩成。"
"鹽商會鬨。"
"會鬨。但他們手裡囤了幾十萬兩的舊引,三個月作廢?他們比誰都急。到時候蜂擁兌換,國庫一次性回籠的銀子——"
我在桌上用手指寫了一個數字。
"至少一百五十萬兩。"
禦書房裡靜得隻聽得見燭火劈啪。
皇帝盯著我寫的那個數字,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抬起頭。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十一歲……"他搖了搖頭,像是在自言自語,"朕的滿朝文武,加起來不如一個十一歲的皇後。"
"陛下謬讚了。這些法子不是我想的,是書上寫的。我隻是把幾本書的內容拚在了一起。"
"哪本書?"
"《管子·輕重篇》、《鹽鐵論》,還有先帝朝的鹽法舊檔。"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從上往下看我。
我從下往上看他。
三年了,他還是那麼高。
"薑念。"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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