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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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那天,天陰沉沉的。
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三審判庭。
我到的時候,對麵的律師團已經到了。
陣仗真不小。
程遠誌坐在正中間,左右各坐了五個律師助理,麵前擺著四五個文件夾,兩台筆記本電腦。
十二個人。
另一邊,旁聽席上,周芸坐在第一排,身邊是她現任丈夫劉寶強,一個大腹便便、脖子上掛著金鏈子的中年男人。
劉寶強翹著二郎腿,手裡盤著兩個核桃,看到我進來,嘴角一撇。
"就這?對麵就來了一個人?"
周芸在旁邊笑。
"我就說嘛,他一個翻譯能懂什麼?顧念那丫頭也是犟,不簽和解協議,非要走到這一步。"
旁聽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人,聽到這些話,都在交頭接耳。
我走到被告席,坐下。
帆布袋放在桌上。
程遠誌從對麵看過來,目光在我的帆布袋上停了一秒。
他笑了。
那種笑裡的意思很明確——你就帶了這麼點東西?
法官落座,宣布開庭。
"本案原告周芸訴被告顧念房產繼承糾紛一案,現在開庭審理。首先由原告方陳述訴訟請求和事實理由。"
程遠誌站起來,扣子扣好,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表演。
不得不說,這個人說話有一套。
語速不快不慢,邏輯清晰,措辭精準。
他用了十五分鐘,把周芸的訴求包裝得滴水不漏。
核心論點就一個:這套房子是顧成婚後購置的夫妻共同財產,有公證過戶文書為證,周芸依法享有繼承權。
說完,他坐下來,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看都沒看我一眼。
法官轉向我。
"被告方,請進行答辯。"
我站起來。
審判庭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我——那個穿一百二十塊白襯衫、拎帆布袋的年輕人。
我沒有著急說話。
先把帆布袋打開,掏出一遝材料。
然後開口了。
"審判長,被告方認為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均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第一。"
我把病曆摘要的複印件舉起來。
"涉案公證書的落款日期為六年前四月十五日。而根據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病曆電子存檔顯示,被繼承人顧德宏在當日處於ICU持續監護狀態,GCS昏迷評分3分,屬於完全無意識狀態。一個植物人,是不可能走進公證處、在文件上親筆簽名的。"
審判庭裡一陣騷動。
程遠誌的笑容沒變,但他身邊的助理之間有了明顯的眼神交換。
我沒停。
"第二。"
我把我爸的舊簽名和公證書簽名的放大對比圖遞交給法官。
"公證書上的簽名與被繼承人生前真實筆跡存在明顯差異。'顧'字末筆收筆方向完全相反。被告方已向法庭申請司法筆跡鑒定。"
法官接過對比圖,看了幾秒鐘,眉頭皺了起來。
"第三。"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在地上有聲響。
"被告方同時提起反訴。反訴請求為:確認涉案公證書無效,並追究原告方涉嫌與公證機構合謀偽造公證文書的法律責任。"
我把反訴材料遞給法官。
"反訴證據包括:永信公證處法定代表人馬文斌與原告代理律師程遠誌係大學同學關係的證明,兩人合資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以及該公司三年累計超過兩千萬元的異常資金流水記錄。"
這一下。
審判庭不是騷動了。
是炸了。
旁聽席上的人開始小聲議論,聲音越來越大。
周芸的臉從紅變白,再從白變青。
劉寶強手裡的核桃掉了一顆,骨碌碌滾到地上。
而程遠誌——
他終於不笑了。
他的表情在三秒鐘之內經曆了一個清晰的變化。
第一秒,笑容凝固。
第二秒,嘴角開始往下拉。
第三秒,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眼睛眯了起來。
他站起來了。
"審判長,我對被告方提交的所謂證據的合法性和關聯性提出質疑——"
"程律師。"
我打斷了他。
這是我在這場庭審裡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轉頭看我。
我平靜地看著他。
"我還沒說完。"
然後我從帆布袋的最底層,掏出了最後一份材料。
A4紙,二十一頁。
"審判長,被告方還掌握一項證據。"
"過去五年,永信公證處出具的四十七份涉及房產過戶的公證書中,有十四份存在與本案完全相同的情況——公證日期與當事人住院記錄存在時間衝突。這十四個案子的代理律師,全部是程遠誌律師事務所。"
我把二十一頁材料遞出去。
"十四個家庭,十四套房產,十四份疑似偽造的公證書。審判長,這不是一個民事糾紛。這是一條產業鏈。"
審判庭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平靜。
是暴風雨前的那種安靜。
程遠誌站在原告席後麵,手撐著桌麵。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憤怒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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