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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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法院。
立案大廳人不多。
我穿著從樓下超市買的白襯衫,一百二十塊,純棉的,硬邦邦的領子豎著。
褲子是顧念幫我找的,我爸留下來的西褲,腰圍偏大,我用皮帶勒了兩圈。
腳上是一雙跑了八百公裡的運動鞋。
我知道自己看起來像什麼樣子。
像一個第一次打官司、連律師都請不起的窮人。
很好。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到了立案窗口,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材料,遞進去。
"你好,我要提交答辯狀,同時提起反訴。"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接過去,翻了翻,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被告方的代理律師?"
"被告本人的親屬,同時也是代理人。這是我的律師執照。"
我把國內的律師執照遞過去。
這是我當年過了國家司法考試後辦的,一直沒注銷。
工作人員登記完信息,把回執給我。
"好了,七天後開庭。"
我拿著回執走出法院大門,正準備下台階,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西裝定製款,袖扣是蒂芙尼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眼皮往下耷,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優越感,每走一步都像在告訴全世界——我很貴。
後麵跟著的女人我認識。
周芸。
她也認出我了。
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挽住了前麵那個男人的胳膊,臉上浮出一個得體又刺眼的笑。
"喲,這不是小叔子嗎?你不是在國外打工呢嗎?怎麼回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台階下麵停著的幾輛車旁邊,有不少等人的司機都轉頭看了過來。
我沒搭理她。
但旁邊那個男人停了下來,上下打量我一圈,眼睛在我的運動鞋上多停了兩秒。
"你就是顧念的哥哥?"
他笑了一下。
那種笑,我太熟悉了。
在倫敦的法庭上,我見過無數次這種笑。
有錢人看窮親戚的笑。
贏家看輸家的笑。
"我叫程遠誌。"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兩根手指夾著,遞過來。
"程遠誌律師事務所,創始合夥人。你妹妹的案子,是我親自代理的。"
他說完,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帆布袋上。
"你是她請的律師?"
"我是她哥。"
"哦——"他把名片收回去,"自己家人上陣,省律師費,能理解。"
周芸在旁邊掩嘴笑了一聲。
"程律師您不知道,他在國外就是個做翻譯的,連法律條文都不一定看得懂呢。"
幾個司機也跟著笑了。
我站在那裡,沒動,也沒說話。
不是因為忍。
是因為不值得。
在國際仲裁庭上,我跟大英帝國女王禦用大律師正麵交鋒過。
跟貝克·麥堅時三十年的資深合夥人打滿五個回合。
跟美國訴訟天王戴維·博伊斯隔著圓桌互相質證到淩晨兩點。
這種小縣城級別的挑釁,對我來說,和蚊子叫沒什麼區別。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程遠誌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七天後法庭見。"
然後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程遠誌的聲音,帶著笑。
"年輕人,有勇氣。不過我提醒你一句,我從業十九年,沒輸過。你妹妹那套房子,保不住的。趁現在,勸她簽和解協議,還能拿幾萬塊搬家費。"
我沒回頭。
但嘴角彎了一下。
十九年沒輸過?
有意思。
那你十九年的不敗紀錄,馬上就要到頭了。
回去的路上,我打了一個電話。
打給倫敦的事務所。
電話那頭,我的助理安娜接的。
"老板,您在國內還好嗎?"
"幫我查一個人。程遠誌,中國某市執業律師,主做房產和繼承糾紛。查他過去五年所有代理案件中涉及的公證機構,尤其是——"
我停了一下。
"尤其是跟永信公證處有關的。"
安娜的鍵盤聲劈裡啪啦響起來。
"收到。另外老板,貝克漢頓集團那邊說,如果您兩周內回來,違約金可以不追究。"
"不回。"
"好的。"
安娜沒多問。跟了我五年,她知道我的脾氣。
掛了電話,我拐進路邊一家打印店,把答辯狀和反訴材料全打了出來。
A4紙,一共三十七頁。
打印店老板從打印機旁邊探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堆紙。
"小夥子,打官司呢?"
"嗯。"
"找律師了沒?"
"不用。"
老板搖了搖頭,一臉"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
我付了錢,把三十七頁紙塞進帆布袋,走了出去。
回到家,顧念正坐在客廳看法院傳票,看得眼眶通紅。
"哥,我看了下,他們的證據好多……光證人就列了六個。而且那份公證書,上麵真的有爸的簽名,我找人看過,說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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