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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本院最後一次病案討論

病案討論定在周五下午,林玄走之前的最後一天。

通知沒有貼公告欄。是小周挨個辦公室口頭傳的——“下午三點,示教室,張主任親自主持,所有人必須到。”她說到“所有人”的時候特意加了重音,連煎藥室的老宋都接到了通知。老宋聽完把煙掐了,拍了拍膝蓋上的艾葉灰,“我一個煎藥的,去示教室乾什麼。”小周說不知道,反正是主任點名。

下午三點,示教室裡坐滿了。中醫科三個診室的大夫全到了,住院醫和實習生擠在後排,沒有座位的就靠牆站著。老宋搬了張方凳坐在門口,身上還帶著煎藥室的苦香味。張永年站在講台前麵,麵前放著一摞舊病曆夾,封皮的顏色已經褪得深淺不一。他沒有用投影儀,沒有開電腦,病曆夾摞在講台上,最上麵那本封麵上貼著的標簽紙已經翹了邊。

“今天不是病例討論。”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今天是我欠你們的一堂課。”

他把最上麵那本病曆拿起來,翻開。紙頁泛黃,邊緣卷著毛邊,藍黑墨水的字跡有些地方已經洇開了。

“第一個病例。一九九八年,我當主治醫的第二年。一個六十三歲的男性,反複嘔吐,吃不下東西。我辨證為中焦虛寒,用了理中湯。三劑之後,吐得更厲害了。”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病曆紙的邊角上,“後來轉院,在省人民醫院查出來的十二指腸壅積症。腸係膜上動脈壓迫綜合征。那根動脈卡住了他的十二指腸。理中湯沒錯,辨證錯了。”

他抬起頭,看向後排。實習生們擠在一起,有人在記筆記,筆尖在紙上走得很快。

“林玄。”張永年的目光落到最後一排角落的位置,“這個病人,如果是你,你怎麼看。”

林玄站起來。他沒有看筆記,手裡也沒有筆。“《傷寒論》第二百四十三條:‘食已即吐者,大黃甘草湯主之。’如果是胃腸實熱導致的嘔吐,食入即吐,應該用大黃甘草湯。但他的嘔吐是進食後半小時才發生,不是食已即吐。病位不在胃,在十二指腸。”

“怎麼看出來的。”

“舌苔。理中湯證的舌苔是白滑的,他的舌苔是薄黃膩。白滑是寒,薄黃膩是濕鬱化熱。寒在脾,熱在胃,濕在腸。不是單純中焦虛寒。是三焦氣機不暢。”

張永年看了他三秒。然後合上病曆,拿起第二本。

“第二個病例。二零零三年。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性,心悸、失眠、五心煩熱。我辨證為心腎不交,黃連阿膠湯。吃了兩周,一點效果沒有。後來病人自己好了。我當時以為是藥物起效慢,後來才知道,她那年是更年期。不是病。是生理過程。”

他又看向林玄。

林玄說:“《素問·上古天真論》:‘女子七七,任脈虛,太衝脈衰少,天癸竭。’四十九歲前後,天癸將竭,陰陽自主調節。如果沒有器質性病變,不需要用藥。”

“怎麼判斷有沒有器質性病變。”

“脈。更年期的脈是弦細的,節律正常。心腎不交的脈是結代的,時快時慢。她沒有結代脈。用藥反而會乾擾身體自我調節。”

張永年沒有點評。他把第二本病曆放到一邊,拿起第三本。

“第三個病例。二零一一年。一個三十歲的男性,腰痛。我按腎陽虛治,金匱腎氣丸。吃了三周,痛得更厲害了。後來拍片子——腎結石。不是腎陽虛。是濕熱下注,煎熬成石。”

林玄說:“《金匱要略·五臟風寒積聚病》:‘腎著之病,其人身體重,腰中冷,如坐水中。’腎著是寒濕腰痛。但他的痛是絞著疼,疼起來冒冷汗,不是酸脹沉重。寒濕痛是鈍痛,結石痛是絞痛。病機不同,方藥不同。”

“用什麼方。”

“石韋散合八正散加減。濕熱清利,結石自下。”

張永年把第三本病曆放下。示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坐在前排的兩個主治醫師交換了一個眼神。後排的實習生筆停了,有人在反複摁圓珠筆的彈簧,哢嗒哢嗒的,被旁邊的人按住了手。

第四個病例。二零一四年,一個五十多歲的男性,黃疸。張永年按陽黃治,茵陳蒿湯。黃疸不退反升。後來確診是胰頭癌壓迫膽總管。不是陽黃。是梗阻性黃疸。他治錯了。

林玄說:“陽黃是濕熱熏蒸,黃色鮮明如橘子色。梗阻性黃疸的黃色是暗黃的,帶綠色。‘瘀熱在裡,身必發黃’,瘀熱在裡,必有癥積。癥積不除,黃疸不退。應該先考慮肝膽影像檢查。”

張永年翻到第五本病曆。二零一七年,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咳嗽。他按痰熱壅肺治,清金化痰湯。不見好轉。後來發現是左心衰。咳嗽是心衰引起的肺部淤血。

林玄說:“《素問·咳論》:‘五臟六腑皆令人咳,非獨肺也。’心咳之狀,咳則心痛,喉中介介如梗狀。她的咳嗽伴有夜間不能平臥、活動後加重,是心源性咳嗽的特征。心陽不振,水飲淩心射肺。應該用真武湯合苓桂術甘湯。”

第六個病例。二零一九年,一個六十歲男性,頭痛劇烈。張永年按肝陽上亢治,天麻鉤藤飲。無效。後來確診是顳動脈炎。不是內傷頭痛,是風濕免疫病。他治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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