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保送名額
通知是周一早上貼出來的。
公告欄在行政樓一樓大廳,跟食堂的每周菜單挨在一起。A4紙,紅頭,隻有大半頁。標題是《關於推薦2024年度赴京進修人員的通知》,正文三行半,進修單位是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直屬的全國中醫臨床研究中心,名額一人。推薦人選的姓名和科室用黑體加粗印在第二行:林玄,中醫科。
早上七點五十,大廳裡還沒什麼人。保安老趙第一個看到的,他認得林玄,那個之前在導診台穿黃馬甲、後來上過電視的小夥子。他看完通知,回頭看了一眼掛號窗口已經開始排隊的人,嘀咕了一句:“這是要上天了。”
八點,通知前麵開始有人停下來。先是急診科的兩個住院醫,然後是心內科的一個主治,再然後人越來越多。有人看完就走,有人看完回頭再看一遍,像是懷疑自己看錯了。進修名額這種事,往年都是副主任醫師以上的人輪,今年破天荒給了一個住院醫,還是個沒拿到執業證的。
八點半,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住院部。
小周是第一個跑來告訴林玄的。她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通知的照片。“林醫生,你要去北京了!”
林玄正在寫昨天的病程記錄。筆沒停。“什麼北京。”
“進修!國家中醫臨床研究中心!通知都貼出來了!”小周把手機舉到他麵前。
林玄看了一眼。屏幕上確實是他的名字,後麵跟著“中醫科”,沒有職稱前綴。他把筆放下,接過手機放大了看。帶教老師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顧明遠。
“顧明遠。”他重複了一遍。
“你不激動嗎?”小周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不止半個調。
林玄把手機還給她。“查房了。”
查房的時候,走廊裡的氣氛跟平時明顯不一樣。護士長站在護士站後麵,手裡拿著血壓計,眼睛跟著林玄走。兩個住院醫在病曆車旁邊交頭接耳,看見林玄過來,聲音立刻停了。煎藥室門口,老宋叼著煙,手裡擇著艾葉,看著林玄走過去,煙灰掉在膝蓋上都沒彈。
張永年在主任辦公室門口站著,手裡端著杯子。看見林玄,他隻說了一句:“查完房來我辦公室。”
查房到十點。林玄看完自己的病人,推開張永年辦公室的門。張永年坐在辦公桌後麵,桌上攤著一份通知的複印件,但比公告欄上多了兩頁。一頁是推薦意見,一頁是院長辦公會表決記錄。
“表決結果是今天早上剛出來的。”張永年把表決記錄推過來,“十一票讚成,兩票反對,一票棄權。反對的兩票,一票是骨科的,一票是心內科的。棄權的是神經內科。”
林玄低頭看著那張紙。十一個名字打勾,兩個名字打叉,一個名字畫了個圈。打叉的兩個名字裡,有一個他認識是骨科的副主任,姓吳。另一個他不認識。
“吳主任為什麼反對。”
“他說你沒有證。”張永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但真正的原因不是這個。真正的原因是你讓郭長根站起來了。郭長根的手術本來是他主刀的。”
林玄沒有說話。
張永年把杯子放下。“今天下午,院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什麼事。”
“他沒說。但應該是舉報的事。”張永年的聲音往下沉了一點,“有人實名寫信到省衛健委,舉報你學曆不夠、沒有執業證、不具備進修資格。信是上周五寄出去的,省衛健委昨天就轉到了院長桌上。”
“誰寫的。”
“信上沒有署名。”張永年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對折的紙,“但院長讓人複印了一份給我。”
林玄接過來,展開。信是打印的,宋體四號,兩頁紙。內容條理清楚,逐條列舉林玄的“問題”:本科學曆不符合進修條件、執業醫師資格證尚未取得、臨床經驗不足兩年、破格聘任程序存在瑕疵。每一條都附了文件依據,每一條的引文出處都標注得很專業。不是外行寫的。
翻到最後一頁,落款是“我院部分醫務人員”。沒有簽名。
林玄把信放在桌上。他的視線落在第一頁第三段的某一行上——引《執業醫師法》第十四條的時候,有一個很細微的錯誤。不是條文內容錯,是標點符號的用法。引文裡的逗號用了半角,而全文其他地方的標點都是全角。這個習慣他見過。
在趙明輝寫的病程記錄裡。每次引用教科書上的原文,趙明輝都會在引文裡混用半角逗號,改了很多次都沒改過來。
張永年看著林玄的表情。“你知道是誰了。”
林玄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去北京。”
張永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信收回抽屜裡,關上。“院長在等你。”
下午三點,林玄上到行政樓六樓。走廊裡鋪著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院長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開著半扇。院長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放著一杯沒冒熱氣的茶,還有那封信。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林玄坐下。院長把那封信拿起來,放在林玄麵前。“看過了?”
“看過了。”
“省衛健委的意思是,按規定,舉報內容如果屬實,進修資格要重新審查。”院長把杯蓋擰開,又擰回去,“我打電話跟顧明遠溝通了一下。顧老說了兩句話。他不管什麼規定,人是他點的,他要定了。第二句,如果省衛健委覺得程序有問題,他可以親自飛過來
院長看著林玄。“所以現在問題簡單了。你隻要告訴我一件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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