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鐘嶽會見林玄
鐘嶽要見林玄的消息是秦國良帶過來的。
周四下午,林玄剛查完房,秦國良站在走廊裡等他。白大褂還沒脫,手裡攥著手機,屏幕是暗的。他看見林玄出來,把手機放進口袋。
“明天下午三點。對麵茶樓。”秦國良說,“鐘先生想見你。”
林玄把病曆夾遞給旁邊的護士。“他找我還是你約的。”
“他找的你。通過我約的。”秦國良頓了一下,“你可以不去。”
林玄看著他。“不去會怎樣。”
“不會怎樣。”秦國良把口袋裡的手拿出來,又放進去,“但他還是會見你。隻是換一種方式。”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林玄走出醫院大門。
六月底的太陽正毒,住院部大樓外牆的空調外機嗡嗡轉著。他穿過馬路,對麵是一排商鋪,茶樓在最左邊,門麵不大,招牌是木刻的,上麵寫著“清和茶舍”。門口沒有迎賓,玻璃門關著,裡麵竹簾放了一半。
林玄推門進去。空調冷氣迎麵撲過來。大堂空蕩蕩的,隻有一個服務員在櫃台後麵低頭看手機。靠窗的卡座裡坐著兩個人。
秦國良麵朝門口。他換了便裝,深灰色polo衫,麵前放著一杯已經見底的龍井。坐在他對麵的人背對著門口,隻看得見一個後腦勺和一片肩膀。肩膀不寬,但坐得很穩。
秦國良朝林玄點了點頭。林玄走過去,在秦國良旁邊坐下。
現在他看清對麵的人了。
鐘嶽五十出頭,頭發剪得很短,鬢角有些白,但沒有染。臉上沒什麼皺紋,皮膚偏黑,像是在戶外待了很多年。他穿一件藏藍色棉麻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左手腕上戴一串老蜜蠟,珠子不大,但顏色很勻,是那種戴了很多年才能養出來的深蜜色。桌上放著他的一杯茶,是普洱,湯色已經泡得很深了。
“林醫生。”鐘嶽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也沒有伸手。他的聲音很低,像嗓子深處有什麼東西壓著,“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
服務員走過來。林玄要了杯白開水。
“秦主任說你不太喝茶。”鐘嶽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年輕人不喝茶的越來越多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不喝茶。那時候我在縣醫藥公司跑業務,騎一輛嘉陵摩托,後座綁著兩箱葡萄糖注射液,滿縣城跑。夏天四十度,摩托坐墊燙得坐不住。渴了喝自來水,哪有茶喝。”
鐘嶽說話很慢,一句一頓,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醫藥公司改製,我出來單乾。第一個辦公室是租的民房,在城郊,隔壁是養豬場。夏天蒼蠅多,客戶來了我都不好意思開門。”
他轉了轉手腕上的蜜蠟珠子。
“後來又做了耗材。骨科耗材。那時候國產的沒人用,進口的太貴。我代理了一個美國牌子,去一家一家醫院跑。有的醫院門都進不去,保安把我當藥販子往外攆。”
秦國良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的茶杯空了,他沒有續。
“再後來,”鐘嶽把兩手攤開,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什麼,“二十年。從一個騎摩托的業務員,到一個集團的副總。你知道這二十年裡,最重要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他看向林玄。林玄沒有接話。
“規矩。”鐘嶽自己回答了,“每個行業都有規矩。醫院的規矩,是治病救人。我們的規矩,是把東西送到醫生手裡。這兩件事本來不衝突。但有人打破了平衡。”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林醫生,你來醫院不到兩個月。ICU的周老板,胰頭癌的老太太,骨科那個腰椎翻修的郭長根,這些病人,每一個都夠上新聞。你救他們的命,我佩服你。真心佩服。”
他停了一下。茶壺裡的水正燒開,咕嘟咕嘟地響。
“但每一個被你治好的、不需要手術的病人,都意味著有人原本要開一張手術通知單。那些耗材,釘棒、融合器、人工關節已經進了倉庫,就等手術排期。你不做手術,那些東西就堆在那兒。一批兩批無所謂。積少成多。”
他把手收回膝蓋上。
“我算過一筆賬。光是上個月,你讓骨科取消了將近三十台手術。三十台手術的耗材,成本價兩百萬出頭。這些耗材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我公司從廠家進的貨,壓在倉庫裡,等著用掉。你不用,它就是廢鐵。”
秦國良端起茶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
林玄麵前的白開水還冒著熱氣。他沒有喝。
“鐘先生,”林玄說,“你說的這些,是生意。”
鐘嶽看著他。
“我是醫生。我隻看病人需不需要手術。需要就做。不需要就不做。”
茶壺裡的水燒到了保溫檔,咕嘟聲停了。包間裡忽然很安靜。
鐘嶽沒有生氣。他把手串從手腕上退下來,放在桌上。蜜蠟珠子在木桌麵上滾了一圈,停下來。
“林醫生,我很欣賞你。不是客套話。是真欣賞。”他把手串推過去,推到林玄麵前,“一個人敢在ICU裡給陌生人下針,敢在導診台被人罵瘋子還不走,敢把采購科的封條拍了照往藥監局寄,這種人,不光是醫術好。是骨頭硬。”
他沒有把“但是”說出來。他把手串又拿了回去,戴回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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