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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采購科的餘震

藥監局的稽查報告是周四上午到的。

不是郵寄,是稽查科的人親自送來的。兩男一女,製服穿得整齊,公文包是黑色人造革的,邊角磨得發白。他們把報告放在醫務處會議桌上,鄭主任簽了回執。稽查科的人走後,鄭主任在會議室裡獨自坐了二十分鐘,然後拿起座機,撥了院長辦公室。

報告複印件下午傳到中醫科。張永年從鄭主任手裡接過文件的時候,手指碰到紙頁邊緣,紙頁是熱的,剛從複印機裡吐出來的那種熱。

林玄是在門診結束後才看到報告的。張永年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一句話沒說,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頁,然後轉身出去了。

那一頁是供應商調查結論。

三批不合格飲片的供貨方,是一家注冊在鄰市的中藥材經銷公司,工商登記信息顯示成立三年,法人代表叫孫茂才,七十三歲,退休前是某縣藥材公司的倉庫管理員。稽查人員去核實時發現,孫茂才已於今年三月去世。他的身份證信息在死後仍被用於簽訂供貨合同、開具增值稅發票、簽收貨款。而實際供貨的物流車輛,GPS軌跡顯示從未到過那家公司的注冊地址。

空殼公司。

林玄把報告翻到下一頁。采購合同上的簽約代表是方克誠,簽名筆跡跟茶樓裡那張名片背麵的字一模一樣。但合同主體不是方克誠的公司,是那家空殼公司。方克誠的公司是“供貨管理服務商”——合同裡寫明,他隻負責“推薦合格供應商”和“協助質量驗收”,不直接供貨,不承擔產品質量責任。

每一個字都是合法的。

林玄把報告合上。窗外是傍晚的天光,灰藍色,住院部大樓的燈正一盞一盞亮起來。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他沒有回宿舍。他去了病案室。

病案室在地下一層,走廊儘頭,挨著停屍房。值夜班的是一個快退休的檔案員,姓崔。崔大姐看見林玄進來,扶了扶老花鏡。“林醫生,這麼晚來查病曆?”

“想調一下近三年骨科手術的耗材采購記錄。”林玄說。

崔大姐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耗材記錄不歸病案室管,你得去采購科。不過采購科最近……”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采購科被封了。老周停職。所有文件都在稽查組手裡。

“那手術病曆呢。”林玄說,“近三年所有骨科住院手術的術前評估記錄。”

崔大姐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她見過很多次的東西。一個不知道前麵是牆的年輕人。但她沒有勸。她站起來,走到檔案架前,從鐵櫃子裡搬出十幾摞病曆,一摞一摞放在桌上。

“這是去年的。前年的在那邊。你要哪個醫生的?”

“全要。”

崔大姐愣了一下。“全要?骨科三年少說也有上千台手術”。

“全要。”

林玄在病案室待到淩晨兩點。

他沒有看每一份病曆。他看的是術前評估記錄裡的影像學報告和手術指征說明。每一份手術病曆都必須有術前討論記錄,記錄裡必須寫清楚手術的必要性和風險。他把這些記錄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目光掃過CT描述、MRI結論、手術理由,然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下頁碼和編號。

淩晨一點,崔大姐趴在桌上睡著了。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走廊儘頭停屍房的製冷機每隔一陣就啟動一次,聲音像遠處的悶雷。

林玄翻到第二百多份病曆的時候,手停了。

這是一份膝關節置換術的術前評估。病人,女,六十七歲。影像學報告顯示膝關節內側間隙輕度狹窄,骨贅形成,軟骨磨損程度為中度。但手術指征欄裡寫著“重度骨關節炎,保守治療無效”。保守治療記錄隻有短短兩行,口服塞來昔布三個月,外貼膏藥。沒做過針灸,沒做過理療,沒做過關節腔注射。

中度磨損。被寫成重度。保守治療幾乎沒有進行。就被推上了手術台。

他又翻了幾份。

腰椎融合術。病人,男,五十一歲。MRI顯示L4-L5椎間盤突出,程度為中度,無明顯神經根壓迫症狀。術前討論記錄寫著“患者強烈要求手術”。沒有評估過保守治療的可能性,沒有中醫科會診記錄。

髖關節置換。病人,女,七十二歲。X光顯示關節間隙狹窄,但骨密度報告提示重度骨質疏鬆,這是手術的相對禁忌。術前討論記錄裡,這一條被放在“注意事項”的最後一頁,字號比其他內容小了一號。

林玄把這幾份病曆單獨摞在旁邊。

淩晨兩點,他站起來,把看完的病曆按編號還回檔案架。崔大姐醒了,打了個哈欠,看見林玄還在桌邊,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

“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

“找到了一部分。”林玄把筆記本合上。

他沒有說找到了什麼。但他記下的那些頁碼和編號,在筆記本上排了整整三頁。

第二天一早,林玄去了采購科。采購科的門上貼著封條,日期是三天前。他沒有撕封條,隔著門上的玻璃往裡看了一眼。辦公室裡空無一人,桌上的文件被稽查組裝箱帶走了,隻剩一台沒有拔電源的電腦屏幕在黑暗裡亮著待機的藍光。

他轉身下樓,去找秦國良。

秦國良剛下手術,洗手衣還沒換,坐在辦公室吃盒飯。林玄把筆記本放在他麵前,翻開那三頁頁碼記錄。秦國良一邊吃一邊看,看到第二頁的時候筷子停了。看完第三頁,他把盒飯推到一邊。

“你從哪裡拿到的。”

“病案室。”

“這些病曆,你知道在醫療糾紛裡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過度醫療。”

秦國良站起來,把門關上了。

“是有人要過度。”他轉過來,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一個膝關節置換,國產關節兩萬多,進口的五六萬。腰椎融合,一套釘棒係統三萬起。髖關節,最便宜的也要兩萬。一千台手術裡,兩百台不必要,你算算是多少錢。”

林玄沒有說話。

“手術費歸醫院,但耗材的錢,釘子是廠家供的,關節是代理商供的,融合器是經銷商供的。這些供應商中間,有一部分,是方克誠的公司。”秦國良把筆記本推回去,“你查藥材,查出空殼公司,但空殼公司隻要不認賬,追不到方克誠頭上。你查耗材,查出來過度醫療,追的不光是方克誠,還有開手術單的醫生、簽字同意手術的主任、還有在耗材采購清單上蓋過章的那些人。”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為什麼老周隻停了職,沒有被抓嗎。因為他在那張網裡,連個線頭都算不上。”

林玄把筆記本收回來。“我知道。”

他站起來要走。秦國良叫住他。

“你下一步準備乾什麼。”

“去找張主任。”

秦國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手掌。“去吧。他等你很久了。”

林玄回到中醫科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隻有小周在值班,老宋的煎藥室關了燈。張永年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林玄推門進去。張永年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他看見林玄進來,沒有意外,隻是用左手把桌麵上的一份文件翻過來,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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