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玄的中醫分了別人的蛋糕
骨科病房在住院部九樓。
林玄每天早上八點先到中醫科查完自己的病人,然後上九樓。第五床那個腰椎術後失敗的患者姓郭,叫郭長根,五十二歲,在床上躺了將近兩年。林玄給他紮到第三天的時候,郭長根的左腿已經能抬離床麵三十度。第五天,他在老婆攙扶下站起來了。
王建民第九天早上查房,看見郭長根扶著助行器在走廊裡走。走得很慢,左腿還拖,但腳後跟落地了。腳後跟落地這個動作,郭長根已經兩年沒有做過了。王建民站在走廊儘頭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對身後的住院醫說:“把林醫生的會診單拿給我。”
他當場在會診單上簽了字。不是簽“同意”。是簽了一行字:“建議骨科所有脊柱術後病人常規請中醫科林玄會診。”
這句話當天中午就傳到了醫務處。下午兩點,人事科劉乾事拿著份文件敲了張永年的門。文件是骨科提交的,申請將林玄納入骨科的脊柱病MDT多學科團隊成員。MDT是西醫的架構,裡麵從來沒有中醫科的人。劉乾事把文件放在桌上,表情像端著一碗太滿的湯。“骨科王主任親自打的報告。院長那邊已經看到了。”
張永年沒有抬頭。“看到了怎麼說。”
“沒說話。就點了點頭。”
張永年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放在左手邊那一摞文件上麵。那一摞文件他每天早上來都要翻一遍——秦國良的中西醫結合診療組建議,錢副主任的繼續教育課程申請,孫主任的風濕免疫科會診常規報告。每一份文件上都有他的簽字。他簽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右手雖然恢複了不少,但握筆久了還是抖。
“林玄知道嗎。”他問劉乾事。
“還不知道。王主任說先走流程。”
“那就先走流程。”
劉乾事走了之後,張永年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樹葉,邊緣已經比半個月前擴大了一圈。樓上不知道是哪裡漏的水,一直沒有修。
下午,消息還是傳到了林玄耳朵裡。不是正式通知,是陳峰在走廊裡攔住他說的。陳峰剛從食堂回來,嘴角還沾著米粒,“林醫生,聽說骨科的MDT要加你。全院第一個中醫科進西醫MDT的。”
林玄正在往病房走。他停下來。“誰說的。”
“骨科的住院醫都在說。說王主任在會上講的,以後脊柱術後康複方案一律要經過你會診。”陳峰的語氣比平時高了半拍,像是他自己被誇了一樣。
林玄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
當天晚上七點,他查完最後一間病房,回到醫生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會診單,是下午骨科的住院醫送來的。會診單上寫著一個新病人的名字:馮誌國,男,六十一歲,L3-L4椎間盤突出。
林玄拿起會診單,翻到背麵。背麵是空白的。他把會診單放下。
第二天一早,他上九樓。骨科走廊裡已經有了早查房的動靜,幾個住院醫推著病曆車從電梯口經過。林玄走到護士站,報了馮誌國的名字。值班護士翻了一下電腦,“五床,走廊最裡麵那間。病人昨天剛住進來。”
林玄推開病房門。馮誌國是個瘦高個,坐在床邊,背微駝。旁邊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一件黑色polo衫,袖口別著一個銀色的小徽章,上麵刻著某個藥企的標誌。林玄沒見過這個人。
“你是中醫科的林醫生。”那個人先開口了,語氣很客氣,但那種客氣裡有一點別的東西。他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我叫方克誠,是馮叔的侄子。”
林玄沒有握他的手。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然後對方克誠說,“會診期間,家屬在外頭等。”
方克誠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他笑了笑,笑容很得體。“林醫生,久仰。聽說你用針灸治好了不少手術病人。我在醫藥行業做了十幾年,還沒見過像你這麼年輕的中醫。我們公司是做醫療器械的,跟骨科合作很多年了。王主任用的椎弓根釘係統就是我們供的。”
林玄看著他。沒有說話。
方克誠繼續笑。“你忙,我先出去。”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回頭方便的話,我想跟你聊聊。純粹是行業交流。”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林玄給馮誌國做了腰大肌評估。右側腰大肌輕度痙攣,問題不大。他在會診單上寫了評估結果,簽了字。走出病房的時候,方克誠還站在走廊裡,手裡端著兩杯咖啡,是從醫院樓下咖啡廳買的。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林玄
“林醫生,我知道你時間緊。我就說一件事。我們公司代理的椎弓根釘係統是進口的,質量全國前三。但你也知道,現在集采壓力大,價格砍得厲害。如果我們能跟骨科合作,把椎弓根釘和中醫保守治療打包成一個綜合方案,對醫院、對病人、對我們——都是好事。我聽王主任說以後脊柱術後都要經你評估,我覺得我們可以合作。”
他把咖啡往前遞了遞。
林玄沒有接咖啡。
“你的意思是,我評估病人需要不需要手術,如果不需要,就用保守治療替代你們公司的釘子。”
方克誠的笑容沒有變,但嘴角的弧度僵了那麼一瞬。“話不能這麼說。不是替代,是互補。”
“他不需要手術。”林玄說。
方克誠的笑容收住了。
“馮誌國的腰椎間盤突出程度不高,腰大肌隻有輕度痙攣,完全可以通過保守治療恢複。不需要釘子。不需要手術。你白來一趟了。”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方克誠把兩杯咖啡放在護士站的台麵上。他的動作很輕,咖啡杯底碰到台麵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林醫生,你不了解這個行業。”他的語氣還是平穩的,但平穩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醫院骨科的手術量是跟效益掛鉤的。如果每個病人都被你評估成‘不需要手術’,斷的不隻是我們公司的生意。是骨科的手術量。是醫院的收入。”
林玄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你是說,應該讓不需要手術的病人接受手術。”
方克誠沒有說話。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護士站後麵,值班護士低頭打字,鍵盤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響。
“你的話我記住了。”林玄說。他轉身往電梯走。
方克誠站在護士站前麵,看著林玄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麵。他把台麵上那兩杯咖啡端起來,一杯自己拿著,一杯扔進了垃圾桶。
三天後,馮誌國出院。林玄給他開了獨活寄生湯加減,配合腰大肌針刺方案,每周三次。馮誌國走的時候,方克誠沒有來送。但林玄下樓的時候,在大廳裡碰見了一個人——藥房主任。他站在掛號窗口旁邊,手裡拿著一張表格,看見林玄走過來,把表格翻了個麵。
“林醫生,”藥房主任的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你這周開的中藥飲片,用量比上個月翻了一倍。”
“病人在增加。”林玄說。
“我知道。但是——”藥房主任把表格翻回來,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這個獨活寄生湯裡的獨活,上個月供應商給我們供的是川獨活,這個月換成了關獨活。關獨活的揮發油含量低,藥效差一截。你要不要看看樣品。”
林玄接過表格。上麵列著七味中藥材,全都標注了產地和供應商的變更日期。變更日期全是上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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