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骨科束手無策,林玄針到病除
骨科主任姓王,叫王建民,在醫院乾了二十二年。他做過的腰椎手術,據他自己說,比很多人吃過的鹽都多。但周四早上這個病人,他在術前討論會上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我沒把握。”
會議室在骨科示教室,牆上掛著人體骨骼圖,桌上攤著CT和MRI片子。骨科所有主治以上都到了,王建民坐在最前麵,麵前的煙灰缸裡摁著三個煙頭。他戒煙三年了,今天早上又抽了。
林玄坐在靠門口的位置。張永年坐在他旁邊,右手搭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
王建民把片子往觀片燈上一夾,退後兩步。“患者男,五十二歲。兩年前在省人民醫院做的L4-L5椎間盤摘除術,術後半年複發。去年三月在我院做第二次手術,椎弓根釘內固定加椎間融合。術後三個月又疼了。”他用手指點著MRI片子上腰椎的位置,“這是昨天的片子。融合器周圍有透亮區,說明融合失敗。L5神經根被疤痕組織包著,粘連得很厲害。現在病人左腿肌肉已經萎縮,腳趾頭都抬不起來。”
他轉過來,麵對滿屋子的人。“手術還是不手術?手術是第三次了。疤痕組織比第二次更難分離,硬脊膜撕裂的風險很高。不手術他這腿就廢了。大家說說。”
骨科的幾個主任醫師開始發言。一個主張做,一個主張轉院,一個主張先打封閉保守治療。主張做的人說“不試怎麼知道”,主張轉院的人說“出了事誰擔”,主張打封閉的人說“拖一拖也許有轉機”。三個人三個意見,王建民一個都沒有接。他把煙頭從煙灰缸裡捏起來,又放下。
“中醫科的林醫生呢。”他看向門口。
所有目光都轉過來。林玄站起來,走到觀片燈前。他看了MRI片子。看的時間不長,從L1椎體看到S1椎體,然後伸手點了點L5神經根的位置,又點了點L4-L5椎間隙。
“這個病人,問題不在腰椎。”
會議室裡的骨科醫生們愣了一下。一個坐在前排的副主任皺眉,“不在腰椎在哪。”
“在腰大肌。”林玄說,“第一次手術切了椎間盤,術後腰大肌痙攣沒有解除。第二次手術打了釘子做了融合,但腰大肌還是痙攣的。兩年的痙攣,肌肉已經攣縮了。攣縮的腰大肌把腰椎往前麵拽著,椎體之間的壓力沒有解除,融合器在這種力學環境下是長不住的。”他轉過頭看著王建民,“你們第一次手術前,有沒有評估過腰大肌的狀態。”
王建民慢慢站起來。他走到觀片燈前,湊近了看。
“腰大肌。”他重複了一遍,然後回頭看自己的幾個主治醫,“誰在本前評估裡寫過腰大肌。”
沒人說話。示教室裡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一個年輕的主治醫小聲說:“腰椎手術前評估腰大肌,這也不是常規項目。”
“不是常規不代表不重要。”林玄說,“腰椎不是漂在肚子裡的。它被肌肉牽著,前後左右都有力線。腰大肌是最大的牽拉力來源。這塊肌肉攣縮了,腰椎就永遠處在受力不均衡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反複做手術,每次做完都會複發。不是手術做得不好。是手術的力學前提就不對。”
他把手從觀片燈上收回來。“這個病人,再做一次手術還是一樣。融合器還是長不住。要治的不是腰椎,是腰大肌。”
王建民盯著MRI片子。他盯的不是腰椎的位置,是腰椎前麵那片陰影——腰大肌。那片陰影在片子上看起來跟正常的肌肉不太一樣,邊緣模糊,密度不均勻。之前他看這張片子的時候,看的都是骨骼、椎間盤、神經根、疤痕組織,從來沒有注意過腰大肌。因為腰大肌不是骨科看的範圍。
“你怎麼知道那片肌肉攣縮了。”後排一個住院醫問,語氣裡還帶著一點不服。
“CT橫斷麵上腰大肌的橫截麵積不對稱。患側比健側小。”林玄指了指片子的一個區域,“這不是萎縮,是攣縮。萎縮是肌肉變薄了,攣縮是肌肉變短了、變硬了。區別在於信號密度——這片區域比周圍高,說明肌纖維被纖維組織替代了。痙攣兩年,肌肉纖維化。”
王建民把煙頭從煙灰缸裡拿起來,叼在嘴裡,沒點。他把MRI片子從觀片燈上取下來,卷了卷,轉身往門口走。
“你跟我來。”
兩個人走出示教室。走廊裡晨光正亮,保潔阿姨在拖地,拖把從左邊甩到右邊。王建民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你說不手術,那怎麼治。”
“針刺腰大肌。”
王建民把叼著的煙頭從嘴裡拿下來。“腰大肌在腹腔後壁。前麵是腸子,後麵是腰椎,兩邊是腎臟和大血管。你拿什麼針去刺。”
“長針。六寸毫針。從腰眼穴進針,沿髂骨內側緣進到腰大肌的深層。針尖到攣縮的位置,用泄法。鬆解筋膜,解除痙攣。”林玄說,“病人紮完第一次,腿抬高的角度就會有改善。三次之後可以開始功能鍛煉。”
王建民盯著林玄看了好久。他臉上的表情跟老宋那次一模一樣。不是一個老西醫對一個年輕中醫的質疑,是一個在手術台上待了二十二年的人,突然聽到一種完全不在他知識體係裡的解決方案時,本能的那種不安和期待攪在一起的表情。
“風險。”
“針刺腰大肌的風險主要是出血。但用長針不是亂紮。避開腹主動脈和下腔靜脈,進針路徑貼著髂骨內側緣。這個路徑我在屍體上摸過。”
“你摸過屍體。”
“在北中醫上學的時候,解剖課是在北醫大上的。人體解剖學和局部解剖學,兩學期。”
王建民把煙頭扔進走廊的垃圾桶裡。“好。這個病人不手術了。但你要在我眼皮底下紮。”他往前走了一步,轉過身來,退著走,“你現在就跟我去病房。紮給我看。”
上午十點半。骨科病房,五床。
患者是個精瘦的男人,躺在床上,左腿蜷著,伸不直。他老婆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條毛巾。王建民站在床尾,雙臂交叉。幾個骨科的主治醫擠在門口。
林玄從針盒裡取出最長的那根針。六寸,不鏽鋼針身,針柄纏著銅絲。他讓病人側臥,左腿在上。手指沿髂骨後緣按下去,找準腰眼穴。這個穴位在第四腰椎棘突下旁開三寸半的位置。他先用手指探了一下。皮下是筋膜。筋膜下麵是骶棘肌。骶棘肌前麵是腰大肌。進針深度約三寸半到四寸,繞過橫突,進入腰大肌的深層。
“會有一點酸脹。不要動。”
針尖刺入皮膚。往下走。一寸。一寸半。兩寸。到了骶棘肌的深層。針尖再往前,穿過橫突間隙。
病人忽然吸了口氣。“酸——酸得很——”
“酸就對了。”林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針柄,開始撚轉。不是往一個方向轉,是一進三退的瀉法。針尖在腰大肌的纖維化區域裡撚動著,把攣縮的筋膜一層一層鬆解。
王建民站在床尾,眼神從病人的臉上移到林玄的手上,又從手上移到病人露在外麵的左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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