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宋的膝蓋
老宋的膝蓋是周四早上開始疼的。
他蹲在煎藥室門口擇艾葉,站起來的時候,右膝發出一聲脆響。不是關節活動時那種清脆的彈響,是骨頭碰骨頭的悶響,像兩塊石頭在水底互相碾了一下。老宋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沒事。”他對旁邊推藥車經過的小周說,“老毛病了。”
小周看他臉色不對,跑去護士站拿了血壓計。老宋擺擺手,一瘸一拐地回到煎藥室,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到了中午,膝蓋已經腫起來了,把褲管撐得緊繃繃的。他從抽屜裡翻出一瓶紅花油,往膝蓋上倒了大半瓶,搓得皮膚發燙,腫沒消下去。
下午三點,林玄查房回來,路過煎藥室門口。他聞到一股濃重的紅花油味,往裡看了一眼。
老宋坐在椅子上,右腿伸直,褲管卷到膝蓋以上。他的膝蓋已經變形了——內側關節縫塌下去,外側鼓出來,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皮膚表麵發亮,透著一層暗紅色的淤積。林玄不用蹲下去看就知道,關節腔裡有積液。
“什麼時候腫的。”
“上午。”老宋把手裡的紅花油瓶子擱在桌上,“沒事,老毛病。變天就犯。”
林玄走過去,蹲下來。他沒有碰老宋的膝蓋,隻是看著。他的視線穿過皮膚,穿過滑膜,穿過關節囊。股骨內側髁和脛骨平台之間的軟骨已經磨得差不多了,骨刺從邊緣長出來,像生鏽的鐵管接口處長出的鏽疙瘩。滑膜充血水腫,關節液渾濁。風寒濕三氣雜至,合而為痹。但這個痹不是一天兩天了,是幾十年的煎藥室站出來的。老宋每天站在煎藥機前麵,一站就是七八個小時,右腿承重,膝蓋從來沒有休息過。
“去拍個片子。”
“拍過了。”老宋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林玄。袋子裡裝著三張X光片,日期是今年三月。林玄把片子抽出來對著燈看。膝關節間隙內側變窄,髁間隆突骨質增生,髕骨上緣骨贅形成。典型的骨關節炎晚期。
“骨科怎麼說。”
“換關節。”老宋把片子塞回袋子裡,“王主任說換個人工的,能管十五年。我說我都五十八了,再過幾年退休了,不換了。他就給我開了點止痛藥。”
“止痛藥還在吃嗎。”
“不吃。吃了胃疼。”老宋把手按在膝蓋上,輕輕地揉著,“沒事,忍忍就過去了。我在這兒煎了二十年藥,什麼藥沒煎過。還怕這點疼。”
林玄站起來。他低頭看著老宋,看了兩秒。“你這不是忍忍就能過去的。骨刺把滑膜刺破了,裡麵在發炎。炎症不消,骨刺周圍的軟組織會越來越腫。腫到一定程度,壓迫血管,關節軟骨會壞死得更快。”
老宋揉膝蓋的手停了。“那怎麼辦。”
“兩個辦法,一個是聽骨科的,換關節。另一個是保守治療。雷火灸加獨活寄生湯加減。灸能消無菌性炎症,湯藥補肝腎強筋骨。骨刺消不掉,但可以讓你不疼。”
老宋把手從膝蓋上拿開。“灸要多久。”
“一周。每天一次。”
“那就灸。”老宋說,“我不換關節。我這把老骨頭,不能讓刀把我切了。”
林玄當天下午就開始準備。
雷火灸不是普通的艾灸。藥艾條的配方裡除了艾絨,還要加沉香、木香、乳香、茵陳、羌活、乾薑、麝香。他開了方子讓老宋自己抓藥——老宋抓藥的時候特意把每味藥都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遍,聞完對林玄說,這批羌活是前年的貨,味兒淡了點,但還能用。林玄說那就多加三克。
艾條是手工卷的。林玄把藥粉和艾絨按比例混好,用桑皮紙卷成拇指粗的條,每條七寸長。他卷了十根,放在煎藥室烘乾。
下午五點半,骨科王主任路過中醫科。他在走廊裡聞到了艾灸的味道,順著味道找到了煎藥室。門開著,林玄正蹲在老宋麵前,手裡拿著一根點燃的雷火灸條,在老宋右膝的犢鼻穴上方三寸的位置懸著。灸條的火頭是暗紅色的,離皮膚兩指寬,老宋的膝蓋上蓋著一層紗布,紗布下麵墊了薑片。
“這是在乾什麼。”王主任站在門口,眉頭擰著。
“雷火灸。”林玄沒有回頭。
“我知道是灸。”王主任走進來,彎腰看了看老宋的膝蓋,“老宋的膝關節炎是晚期了,軟骨已經磨沒了,骨刺一公分多。灸能把骨刺灸化掉?你這是偽科學。”
林玄把灸條換到左手。右手按住老宋膝蓋外側的陽陵泉穴,指尖用力,順時針揉按。“不是化骨刺。是化骨刺周圍的無菌性炎症。骨刺本身不疼。疼的是骨刺刺破滑膜引起的炎症反應。雷火灸的藥力透進去,消炎鎮痛。炎症消了,關節周圍的軟組織鬆了,骨頭之間的壓力就小了。”
王主任沒有說話。他看著林玄的手,那雙手的指尖在老宋膝蓋周圍按著,每一下都按在筋骨的縫隙裡。陽陵泉。陰陵泉。足三裡。犢鼻。鶴頂。這些穴位不是隨便取的。筋會陽陵泉,骨會大杼,髓會絕骨。治膝必先治筋,治筋必先理氣。
灸條在老宋膝蓋上方緩慢移動。煙的軌跡在空氣中畫著弧線。
“獨活寄生湯你加減了哪幾味。”王主任忽然問。
“加了牛膝、杜仲、骨碎補。減了細辛。老宋胃不好,細辛傷胃。”
王主任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他不說話了。
老宋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著。他的膝蓋上,那股暗紅色的淤積正在慢慢褪開,像冰麵上融開了一個洞。雷火灸的煙在煎藥室裡彌漫,把藥材櫃上的標簽熏得微微卷邊。
一周後,老宋能蹲下了。
不是慢慢地蹲,是雙手扶著膝蓋,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然後整個人蹲了下去。蹲到最低點,他又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沒有借助任何東西。
這一幕發生在煎藥室門口。骨科王主任正好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會診單。他看見老宋蹲下去又站起來,腳步停了。手裡的會診單在指間翻了一下。他走過來,站在老宋麵前,低頭看著老宋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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