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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特例特治

病人的失眠不在心,不在肝,不在胃。

林玄在他對麵坐下。中年男人叫周成,四十七歲,在一家建材市場做會計。病曆上記錄得很詳細——入睡困難,多夢易醒,醒後無法再睡。嚴重的時候整夜睜著眼到天亮。西醫用過艾司唑侖、佐匹克隆,中醫用過酸棗仁湯、天王補心丹、交泰丸、溫膽湯。全無效。

周成坐在床邊,背微駝,兩手交疊在膝蓋上。他的眼睛不是那種失眠患者的紅,是一種暗淡的灰,像蒙了一層膜。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藍墨水。

“什麼時候開始睡不著的。”林玄問。

“去年秋天。”周成的聲音很平,“一開始還好,就是醒得早。後來慢慢越來越重。今年開春以後,經常一夜都合不了眼。”

“睡不著的時候在想什麼。”

周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搓。“沒想什麼。就是睡不著。”

林玄看著他。看了不到三秒。

周成的臉色暗沉,顴骨下方有兩團不正常的潮紅。但這兩團紅不在皮膚表麵,是從皮肉深處透出來的,沿著手少陰心經的循行路線往上蔓延。心經的極泉穴附近有一團氣堵著,顏色深得像淤血化不開。但往下看,他的腎經——足少陰腎經在太溪穴往上的位置,氣是散的。散得零零碎碎,像珠子斷了線。

心腎不交。

但不止。還有別的。

林玄的視線往下移。周成的丹田位置,氣海關元那片區域,有一層灰暗的底色。不是虛證的那種空,是被什麼東西壓住的那種悶。

“你去年秋天,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周成的手指徹底停了。他抬起眼睛看林玄。那個眼神不是驚訝,是一個把什麼東西藏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人伸手碰了一下。

“沒有。”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

林玄沒有追問。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周成麵前,伸出右手,“把左手給我。”周成把手伸出來。林玄三根手指搭在他寸口脈上。脈浮取弦細,中取弦細而數,沉取,沉取脈象忽然變了,變得澀而不暢,像水流碰到了什麼東西,繞不過去。

林玄鬆開手。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周成。

“你不是失眠。”

周成抬起頭。

“你是驚。驚則氣亂。你受了驚,氣散了,收不回來。心氣浮在上麵,腎氣沉不到底。心腎不交隻是一個結果。病根在驚。”

周成的嘴唇動了一下。

“治失眠的方子你都吃過了,沒用。因為不是失眠。是驚悸。”林玄在病曆上寫了幾行字,撕下來,“桂枝甘草龍骨牡蠣湯合安神定誌丸加減。桂枝、甘草、生龍骨、生牡蠣、茯苓、遠誌、石菖蒲、酸棗仁——注意,酸棗仁必須先炒用,生的反而走肝不走心。三劑。”

他把方子遞給周成。周成接過去,低頭看著紙上的字。他不是在看藥名,是在看最後一行字。林玄在那裡寫了一句話。

“龍骨要真的。藥房最近有一批假的,是牛骨冒充的。你抓藥的時候讓他們拿給你看,真的龍骨斷麵是灰白色,有細孔,用舌頭舔一下會粘舌頭。假的斷麵是實心的,舔了不粘。如果他們說沒有真的,你就告訴我,我來想辦法。”

周成把方子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那種灰暗的膜還在,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林醫生,你說得對。去年秋天,我出了件事。”周成把兩隻手重新交疊在膝蓋上,十指扣得很緊,“我女兒,十二歲。去年九月份在學校上體育課,跑步的時候突然倒下去。送到醫院,已經沒了。心肌炎。之前從來沒發現過。那天早上她還跟我一起吃早飯,她說爸爸你今天下班早點回來。晚上我回到家,她已經不在了。”

他的聲音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調。不是堅強。是把所有的疼都壓到了舌頭底下,壓得一點起伏都沒有。這種壓法,林玄在診室裡見過很多次。越是這樣壓著的人,氣越是散不回來。

“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看見她坐在飯桌對麵。我說爸爸今天回來晚了。她不說沒關係。她就看著我。”周成的手指在膝蓋上搓著,搓得皮膚發紅,“後來我就不想閉眼了。”

林玄沒有說話。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開診床旁邊的抽屜,拿出一盒針。

“你躺下。我給你紮幾針。不用怕。”

周成躺下來。他的身體很僵,像一塊木板。林玄在他頭頂百會穴的位置紮了第一針——用補法,針尖向前,順著督脈的方向。第二針在手腕內側的神門穴,手少陰心經的原穴。第三針在腳內踝後方的太溪穴,足少陰腎經的原穴。第四針在心口的膻中穴,氣會膻中。這一針他進得很慢,撚轉的幅度很小,像在調一根極細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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