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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全票通過,破格提拔

醫務處的正式會議定在周四下午兩點。

通知是周三下班前發到各科室的。中醫科收到兩份,一份給張永年,一份給林玄。林玄那份是鄭主任的助理親自送上來的,信封上寫著“林玄醫師收”。助理把信封放在護士站,小周接過來的時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沒寫錯名字。

周四下午一點五十,林玄從門診下來。他脫了白大褂搭在手臂上,手裡拿著那本《金匱要略》。封麵已經磨得發白,書脊上的燙金書名隻剩半邊。他坐電梯上到行政樓六樓,走廊裡鋪著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會議室的門開著半扇,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長桌靠窗那一排是院務委員,鄭主任坐在左邊第二個位置,麵前放著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對麵是中醫科的位子,張永年已經到了,坐在靠外的椅子上,右手搭在桌麵上,手指微微蜷著——中風之後他的右手還是不太聽使喚。他看見林玄進來,用左手把旁邊的椅子往外推了推。

林玄坐下,把書放在桌麵上。

兩點整,院長進來。後麵跟著人事科劉乾事和醫教科一個戴眼鏡的女科長。院長在長桌最裡麵坐下,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又擰回去。他看了一眼會議室裡的人,開口的聲音不重,但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先過了秤。

“今天討論林玄的聘任問題。劉乾事,你先說情況。”

劉乾事翻開文件夾。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材料,偶爾抬起來掃一下對麵。“林玄,男,二十四歲,北中醫本科應屆畢業生。六月初以實習生身份進入我院中醫科。六月中旬,經院務會特批,被聘為住院醫師。聘用程序上存在三個問題。第一,林玄尚未取得執業醫師資格證書,按照規定不具備獨立處方權。第二,他的學曆是本科,我院住院醫師崗位要求碩士及以上。第三,聘用流程沒有經過公開招聘程序。”

她把文件夾合上。“以上是客觀情況。”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靠牆坐著一個院務委員先開了口,“既然存在這些問題,當初為什麼特批?”

沒人回答。張永年的右手在桌麵上動了一下,手指蜷起來又鬆開。

鄭主任把麵前那份打印好的文件翻開。他沒有看,直接說話。“三個問題,我一個一個回答。”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但咬字很穩,“第一,執業醫師資格。根據《執業醫師法》第十一條,以師承方式學習傳統醫學滿三年,或者經多年實踐醫術確有專長的,經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確定的傳統醫學專業組織或者醫療、預防、保健機構考核合格並推薦,可以參加執業醫師資格考試。取得資格後可以執業。這是常規路徑。”

他翻了一頁。“同法第十二條規定,具備下列條件之一的,可以參加執業醫師資格考試——其中第二項,取得執業助理醫師執業證書後,具有高等學校醫學專科學曆,在醫療、預防、保健機構中工作滿二年的。但林玄的情況不完全適用,因為他的工作年限不夠。”

鄭主任抬起眼睛。“所以關鍵在第十一條的‘確有專長’條款。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在去年發布的《中醫醫術確有專長人員醫師資格考核注冊管理暫行辦法》中,對這條作了細化。規定經兩名以上中醫類別執業醫師推薦,經省級中醫藥主管部門組織實踐技能和效果考核合格後,可取得中醫醫師資格。”

他從文件裡抽出一張紙。是打印的表格,下麵蓋著兩個簽名,一個藍色鋼印。

“這是林玄的師承認定申請表。導師欄裡,推薦人一:張永年,中醫科主任,主任醫師,從事中醫臨床二十六年。推薦人二:秦國良,肝膽胰外科主任,主任醫師,從事外科臨床三十一年。”

他把表放在桌上,推過去。“推薦意見我念一下。張永年寫道:‘林玄同誌雖係本科應屆畢業生,但經本人近一月臨床觀察,其在中醫經典理論、診斷辨證和針灸技法方麵的造詣,已遠超一般主治醫師水平。其對《傷寒論》《金匱要略》《針灸大成》等典籍的掌握程度,在本人近三十年從醫生涯中未見其右。本人願意以執業資格和職業聲譽為其擔保,作為其師承導師。’”

鄭主任頓了一下。“秦國良的推薦意見是:‘林玄同誌在跨科室會診中多次展現超越其資曆的診療能力。其對人體解剖學和病理學的掌握達到了外科主治醫師水平。特別是在一例胰頭癌早期診斷中,其望診能力令本人歎服。本人願以職業信譽為其擔保。’”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院長擰保溫杯蓋子的聲音。

那個先開口的院務委員看了看兩份推薦意見,又看了看林玄。林玄坐在會議桌最遠的一端,手邊放著那本磨得發白的《金匱要略》,封麵朝上,書頁的邊緣泛黃,夾著好幾張便簽紙。

“程序上說得通。”院務委員說,“但還有一個問題,學曆。”

“學曆是本科。”鄭主任說,“但崗位要求裡有一條補充說明:在專業領域內有突出表現者,經學術委員會三分之二以上委員同意,可以破格。上周的學術委員會表決結果,全票通過。”

他把表決結果記錄從文件最下麵抽出來,放在桌麵上。紙頁薄薄的,上麵隻有一行字和十幾個簽名。

院長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擰回去。他看著林玄。“你今天是當事人。有什麼要說的。”

林玄抬起頭。“沒有。”

院長等了片刻,見他沒有下文,轉向其他人。“還有意見嗎。”

沒人說話。空調還在嗡嗡地響。走廊裡有腳步聲走過去,又遠了。

“那表決。”院長說,“同意聘任的舉手。”

鄭主任第一個舉手。劉乾事舉手。醫教科的女科長舉手。幾個院務委員陸續舉手。張永年用左手舉起了右手——右手舉不起來,他隻能用左手托著右手的手腕,把它抬到肩膀的高度。

院長最後舉手。他舉完手,把保溫杯推開。“全票通過。林玄的執業醫師資格考試由院方負責向省中醫藥管理局申請,走確有專長通道。考前審核和實操考核由張永年和秦國良共同負責。在取得正式證書之前,其處方權由張永年代簽,但診斷和治療方案由林玄獨立確定。”他站起來,“散會。”

椅子腿在地毯上挪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委員們陸續往外走,有人邊走邊低聲交談。張永年把右手從桌麵上收回來,用左手揉著手腕。他的嘴角還有一點不對稱,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仔細看就能看出來——右嘴角比左嘴角低了一個毫米。

林玄拿起桌上的《金匱要略》,站起來。鄭主任走到他麵前。

“你今天一句話都沒說。”

“需要說的您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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