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倒背如流,技驚四座
示教室裡的人還沒散儘。
林玄站在講台前麵,離張永年不到三步。張永年手裡攥著投影儀的連接線,指節發白。
“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林玄說,“您的頸椎。”
“我頸椎沒問題。”張永年把線拔下來,繞了兩圈,塞進電腦包側袋,“你不要在這裡轉移話題。病例討論結束了。”
“病例討論沒有結束。”林玄的聲音不大,但示教室裡剩下的人全聽見了。走到門口的孫主任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錢副主任也回過頭,眼鏡片反著日光燈的白光。
林玄走回自己的座位旁邊。他沒有坐下。他站在那兒,看著張永年。
“剛才那個病例,張主任說目的是‘提醒大家表裡辨證不能隻看表麵’。但病例是您和孫主任、錢副主任一起準備的。病曆上故意隱去了脈沉細、午後熱減、渴喜熱飲這幾個關鍵症狀,隻留了發熱、汗出、惡風。”
示教室裡最後一點議論聲也停了。
“這不是提醒。這是考試。而且是閉卷考試。”林玄說,“既然是考試,應該有評分標準。我想知道,我答對了幾條,答錯了幾條。”
張永年拉上電腦包的拉鏈。拉鏈的聲音在安靜的示教室裡顯得格外響。“你全答對了。我剛才說了。”
“您剛才隻說了結論。沒有說依據。”林玄把椅子推進桌下,“一個病例,如果隻給結論不給依據,跟猜謎沒有區別。張主任做教學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
孫主任從門口走了回來。他站在第一排桌邊,兩隻手撐著桌麵,看著林玄。
“你想聽依據?”
“我想聽。”林玄說,“但我覺得,應該我先說。”
他走到示教室前麵的白板旁邊。白板上還留著上一場會議的字跡,他用掌心把空白處的墨點擦掉,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
“患者,男,四十六歲。主訴反複發熱、惡風、汗出一個月。表麵看,發熱、汗出、惡風,三個症狀湊齊了太陽中風的桂枝湯證。”
他在白板上寫了“發熱、汗出、惡風→桂枝湯”,然後轉過身來。
“但太陽中風有一條硬指標,脈浮緩。這個病人的脈象病曆上沒寫。如果真的是太陽中風,為什麼不說脈象?因為他的脈不是浮緩。”
他頓了一下。
“他上午的脈是浮的,下午是沉的。尤其是尺部,沉細無力。這是少陰病的脈象特征。張仲景在《傷寒論》第二百八十一條寫得清楚:‘少陰之為病,脈微細,但欲寐也。’脈微細是少陰病的提綱脈象。”
他用馬克筆在“桂枝湯”上麵打了個叉。
“再看第二個症狀。發熱。太陽中風的發熱是全天持續不退,因為風寒束表,衛陽被鬱。但這個病人午後熱勢反減,下午四點左右體溫隻有三十六度二。低於正常體溫。”
他又寫了一行字:午後熱減→假熱。
“《傷寒論》第十一條:‘病人身大熱,反欲得衣者,熱在皮膚,寒在骨髓也。’真熱假寒與真寒假熱的鑒別,仲景已經講得很清楚。這個病人惡風、喜熱飲、午後熱減——三條全部指向真寒假熱。”
馬克筆在白板上繼續往下走。
“第三,汗出。太陽中風的汗出是因為營衛不和,腠理疏鬆。少陰虛寒的汗出是因為陽虛不能固攝。兩者機理完全不同。區別在哪裡?在汗的性質。”
他回過頭來。
“太陽中風的汗是粘的。少陰虛寒的汗是清的、涼的。病曆上沒有寫汗的性質。但如果有心,問一句病人就清楚。”
他把馬克筆放下。
“這三個症狀拆開看,每一個都有兩種可能。但合在一起,再加上隱去的脈沉細、喜熱飲、午後熱減——這就不是桂枝湯證。這是少陰虛寒,格陽於外。”
他看向孫主任。
“孫主任是風濕免疫科的專家。按太陽中風治,用了桂枝湯。三劑之後病人出現腹瀉、四肢厥冷。這不是桂枝湯的副作用。這是用反了。病在少陰,用了太陽的方子。”
他停了一下。
“《黃帝內經·素問·通評虛實論》有一句話:‘邪氣盛則實,精氣奪則虛。’這個病人是虛證。虛證用攻表發汗的方子,是虛其虛。醫經上叫‘虛虛實實’。犯了虛虛實實之戒,輕則加重病情,重則——”
他沒有說下去。
示教室裡沒有人動。
孫主任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錢副主任摘下眼鏡,把鏡片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戴上。
“再說針灸。”林玄拿起筆,又在白板上畫了幾條線,“太陽中風的配穴是風池、大椎、肺俞,解表散寒。少陰虛寒的配穴是太溪、關元、命門,溫補腎陽。完全相反。如果針錯了,後果一樣嚴重。”
他畫完,把馬克筆擱在板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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