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傷寒論》的陷阱
病例研討會的通知是周三下午貼出來的。
一張A4紙,貼在中醫科走廊的公告欄上,黑體字打印:茲定於本周五下午三時,在中醫科示教室舉行病例研討會,由張永年主任主持,邀請全院中醫科室參加。特約病例提供:風濕免疫科孫主任、老年病科錢副主任。下方用簽字筆添了一行:實習生林玄務必到場。
林玄走過公告欄的時候,趙明輝正站在前麵看。他看完那行手寫的字,扭頭看見林玄,表情像是忍了一個笑話。
“衝你來的。”趙明輝說。
林玄沒停步。他推著藥車過去了。
周五下午三點,示教室裡坐滿了人。
中醫科的醫生、住院醫、實習生全到了。風濕免疫科的孫主任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個穿灰襯衫的瘦高老頭。老年病科的錢副主任坐在他旁邊,五十出頭,頭頂稀疏,麵前攤著筆記本。還有幾個林玄不認識的麵孔,看白大褂上的胸牌,是其他科室的中醫。
張永年站在講台前麵。他今天沒穿白大褂,換了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肘彎。麵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連著投影儀。
林玄坐在最後一排。旁邊空了兩個位子。沒有人挨著他坐。
“今天這個病例,是孫主任那邊轉過來的。”張永年把投影打開,屏幕上出現一張病曆首頁,“患者,男,四十六歲。反複發熱、惡風、汗出一個月。體溫最高三十八度六。血常規正常。血培養陰性。抗生素治療無效。”
他翻到下一頁。“請各位發言。”
示教室裡靜了幾秒。然後第一排一個住院醫舉手,“太陽中風證。發熱、汗出、惡風——桂枝湯主之。”
張永年點了點頭,沒說話。
第二個人站起來。是中醫科一個主治醫師,“我同意。脈浮緩,舌淡紅苔薄白。典型太陽中風。桂枝湯原方即可。”
張永年又點了點頭。“還有不同意見嗎。”
幾個人搖頭。
張永年忽然轉向最後一排。“林玄。你說說。”
所有目光都轉過來。林玄麵前沒有筆記本,沒有筆。他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不是太陽中風。”
空氣凝固了一拍。張永年眉毛微微挑起。“哦?那你說是什麼。”
“這個病人沒有脈浮緩。他還有另一個脈象,病曆上沒寫。”林玄說,“他下午的脈象是沉的。尤其是尺部。沉細無力。”
示教室裡有人小聲議論。孫主任坐直了,轉頭看了林玄一眼。
張永年的表情沒有變化。“你怎麼知道。”
“病曆上寫他‘午後熱勢反減’。如果是太陽中風,發熱應該持續不退。午後熱減,說明熱在表,寒在裡。”林玄說,“還有‘惡風’。他怕風是因為陽氣不足,不是外感表虛。”
他頓了一下。“這是少陰虛寒,格陽於外。當用四逆湯。用桂枝湯隻會加重病情。”
示教室裡靜了整整十秒。
然後孫主任笑了。是那種意料之中的笑。“張主任,你這個學生有點意思。”他轉向林玄,“你說四逆湯,有什麼依據。”
“《傷寒論》第三百一十七條。‘少陰病,下利清穀,裡寒外熱,手足厥逆,脈微欲絕,身反不惡寒,其人麵色赤——通脈四逆湯主之。’這個病人雖然不是典型的通脈四逆湯證,但病機相同。少陰腎陽衰微,陰寒內盛,逼迫虛陽浮越於外。他發熱是假熱,惡風是真寒。”
林玄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他像是把腦子裡的一本書翻開,一個字一個字照著念。
孫主任的笑容收住了。他把筆記本翻開,翻了幾頁,又合上。
張永年站在講台上。他的手按著筆記本電腦的邊緣。那個姿勢保持了快一分鐘。
“還有一個細節。”林玄說,“病曆上寫患者‘渴喜熱飲’。太陽中風的煩渴是喜冷飲。少陰虛寒才喜熱飲。這個症狀是鑒別要點。”
錢副主任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他看了張永年一眼。張永年沒看他。
“病人在哪個病房。”林玄問。
“住院部十一樓。”孫主任下意識地回答。
“他現在下午四點左右的體溫是多少。”
孫主任翻開筆記。“上——昨天是三十六度二。”
“低於正常體溫。”林玄說,“太陽中風不會這樣。這是寒盛陽衰,到了下午陽氣最弱的時候,連假熱都撐不住了。”
示教室裡沒有人說話了。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投影儀上的病曆還停留在第一頁,桂枝湯的診斷在上麵寫得很清楚。
張永年合上筆記本電腦。他拿起講台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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