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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張永年的病

病例研討會結束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張永年最後一個走出示教室。他手裡拎著電腦包,走得很慢。護士長端著已經涼透的茶從他身邊走過,他沒有任何反應。走廊裡的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磚上,拖得很長。

他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用左手掏鑰匙。鑰匙在鎖孔裡戳了三次才插進去。門開了。他進去,把電腦包放在桌子上,然後坐下來。坐下來的動作很重,像是腿突然撐不住身體了。

窗外,六月的太陽開始偏西。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打進來,在他臉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橫紋。

他抬起右手,想去拿桌上的保溫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手指在發抖。

不是緊張的那種抖。是不受控製的,像是五根手指各自有了自己的主意,往不同的方向抽搐。他盯著自己的手,試圖握拳。握不住。手指蜷到一半就不動了。

然後他感覺到了頭暈。

不是天旋地轉的那種。是頭頂百會穴那個位置,像是被一根針從裡麵往外頂。他下意識地用左手去按頭頂,手抬起來的時候帶倒了桌上的筆筒。筆筒翻倒,嘩啦一聲,圓珠筆和馬克筆滾了一地。

他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右腿。右腿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塌塌地拖在地上。

他的嘴張開了。想喊人。

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正常的音節了。是含混的嗚嗚聲,像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

他的右半邊臉開始往下塌。不是慢慢塌的。是一瞬間。嘴角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往下拽,右眼閉不上,眼淚自己流出來。左邊臉還是正常的。右邊臉像融化的蠟。

他最後看見的畫麵,是辦公室門上的磨砂玻璃。玻璃上映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那個人影在往裡張望。他想抬手求救。

手抬不起來。

然後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後腦勺磕在椅子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身體重重地砸在地磚上。

門外的護士長聽見了筆筒翻倒的聲音。她放下托盤,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她看見張永年仰麵躺在地上,口眼歪斜,右側肢體以一種完全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一隻眼睛睜著,一眨不眨地瞪著天花板。

她的嗓子發出一聲尖叫。

“來人,快來人,張主任倒了!”

走廊裡炸開了鍋。護士從護土站衝出來。住院醫從醫生辦公室跑出來。趙明輝手裡的病曆夾掉在地上,紙張散了一地。有人推來了搶救車,軲轆碾過地磚的縫隙,咣當咣當的響。

“中風,是中風!”

“叫神經內科,快打電話。”

“血壓多少?有沒有人能摸到脈?”

一群人圍在主任辦公室門口。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拿著聽診器,有人在對講機裡喊話。但沒有一個人動手。

中風。

他們都看得出來是中風。但他們不知道該做什麼。舌下含服硝苯地平?萬一不是高血壓性的怎麼辦。放血?十宣放血是老辦法,但誰也沒有在主任身上試過。

有人在喊,“別動他,別亂動。”

有人在喊,“神經內科王主任在不在?

“在手術室”

張永年躺在地上。右半邊臉已經完全變形。嘴角淌出一絲口水,混著血。摔倒的時候咬破了舌頭。

他的意識還在。他的左眼睜著,看著門框頂上那盞日光燈。燈管在嗡嗡響。他能聽見周圍的聲音,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他知道自己中風了。他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死。他知道自己治不了自己。他看見那些熟悉的麵孔在他上方晃動,每一張臉上都是恐懼和無力。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跑動的那種。是走的。不緊不慢。人群自動分開。一個人影蹲下來,擋住了日光燈的刺白。

是林玄。

張永年的左眼看見了他。那個被他罰抄了十遍書的實習生。那個被他發配去導診台穿黃馬甲的實習生。那個他聯合了三位主任設下陷阱卻沒有困住的人。

林玄蹲在地上,伸出一隻手。手指按在張永年左手的寸口脈上。

按了不到三秒。

“肝陽暴亢,風火上擾,閉證。”

他鬆開脈,轉頭看向門口。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跟每天在導診台給病人指路時一模一樣。

“找一根三棱針。沒有三棱針就用注射器針頭。酒精。棉球。快。”

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看著他。

“快。”

護士長轉身就跑。

林玄解開張永年白大褂最上麵的兩顆扣子,把領帶鬆了。他左手托住張永年的後頸,手指沿著頸椎兩側摸下來。風池。風府。啞門。每按一個穴位,指尖都能感覺到底下血管不規則的搏動。

肝經的火已經燒到了頭。那根青筋已經不是青筋了。是紫黑色的,在左側太陽穴上方盤著,鼓脹得幾乎要撐破皮膚。

護士長跑回來,手裡攥著一個鋁盒。盒子裡是三棱針、酒精棉球、一次性無菌手套。不是中醫科的配置。是她從針灸室搶來的。

林玄撕開酒精棉球的包裝。他捏起三棱針,針尖在酒精棉球上反複擦拭。然後他拉過張永年垂在身側的右手,把五根手指並攏,指尖對齊。

十宣穴。

十個指頭尖,十個穴位。通心絡,開竅醒神。

“按住他的手。別讓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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