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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有人上門送錦旗

院務會是周一上午開的。

林玄沒有接到參會通知。他在中醫科辦公室角落裡謄寫病曆,門半敞著,走廊裡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比平時輕。張永年一早就去了行政樓,走的時候手裡夾著個黑色文件夾,領帶比平時係得緊。

九點半,趙明輝從外麵進來,看見林玄,嘴角動了動。“熱搜都上了,還坐得住。”他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往外走了兩步,又探頭回來,“聽說院辦在討論開除。”

林玄沒抬頭。筆在病曆紙上繼續往下走。

十點。院務會還在開。護士站那邊的電話響了兩次,值班護士接起來,說了幾句就掛了。掛完之後她看了林玄一眼,跟旁邊的人換了個位置。

十點一刻。

走廊那頭的電梯門開了。

腳步聲很急,不是一個人的。林玄聽見有人在問“院長辦公室在幾樓”,然後是護士的聲音,“六樓,但是——”

腳步聲又遠了。往樓梯間方向去的。

十點二十。行政樓六樓。

院務會議室裡,長桌兩邊坐滿了人。院長坐在最裡麵,麵前攤著一份打印出來的輿情簡報。鄭主任在發言,聲音壓得很平,字斟句酌。

“事件傳播範圍很廣。目前輿情還在發酵。品牌公關部的建議是先停職,發道歉聲明——”

門被推開了。

不是敲。是推。

一個中年人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拉鏈隻拉到一半,裡麵露出醫院病號服的藍色條紋。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護工模樣的年輕男人,一個是穿著同樣病號服的老太太。老太太佝著腰,手裡攥著一麵紅色錦旗,攥得指節發白。

秦國良從座位上站起來。“你怎麼跑上來了?你還在住院——”

中年人是那個老太太的兒子。那個胰頭癌早期患者。那個被林玄在導診台看了一眼就指去做了增強CT的老太太。

他走到會議桌前。桌上所有人都看著他。院長放下手裡的輿情簡報。鄭主任的話斷在半截。

中年人把一遝報告單放在桌上。增強CT的,病理活檢的,手術記錄的。紙頁在空調風裡輕輕掀起一角。

然後他跪下了。

膝蓋磕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求你們別開除那個小醫生。”

他的聲音不響,但會議室裡沒人說話。他跪在那兒,手指按著那遝報告單,指關節發白。

“我媽的胃疼治了大半年。跑了四家醫院,做了兩次胃鏡,三次B超,都說是胃炎。越治越重。”他抬起頭,眼眶泛紅,“是那個小醫生——他在導診台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就說不是胃病,是胰腺。他讓我去做增強CT——胰頭癌。早期。再晚兩個月……”

他的聲音斷了。老太太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錦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國良走過去,想把人扶起來。中年人不動。

“他現在被人罵。網上說他侵犯隱私。”中年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那條微博,“我看了。那個女主播是自找的。”

他的聲音忽然高了半拍。那是一種從胸腔最裡麵頂出來的憤怒,把嗓子都衝啞了。

“她開著直播去挑釁人家,人家說了實話,她倒委屈了?她有什麼資格委屈?她做過什麼她自己不清楚?人家小醫生保住了她的命!”

會議室裡的人麵麵相覷。一個副院長小聲問,“保命?什麼意思。”

中年人從地上站起來。他從那遝報告裡抽出一張紙,是手術記錄。手指點在上麵。

“手術那天。秦主任跟我談話,說腫瘤位置不好,緊貼著大血管,手術風險很高。我當時問,如果早發現半年,是不是就不用冒這麼大風險。秦主任說——半年之差,就是生死之間。”

他把手術記錄放回桌上。聲音終於穩下來。

“那個小醫生。他在導診台給人指路,被人嘲笑,被人叫瘋子。他看了我媽一眼,就一眼。他救了我媽一條命。你們要開除他。”

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沒有人接他的目光。

他把錦旗從母親手裡接過來,展開。旗麵是大紅色的,上麵四個字:望而知之。

“這是給我恩人的。”他把錦旗舉起來,“你們開會。我下去等他。”

他扶著老太太,轉身出了會議室。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會議室裡靜了很久。

院長把手裡的輿情簡報放下。他看了看秦國良。秦國良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他又看了看鄭主任。鄭主任摘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梁,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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