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護士長的隱疾
護士長的偏頭痛有十幾年了。
整個中醫科都知道這件事。她辦公桌抽屜裡常備著正天丸和布洛芬,一到下午就揉太陽穴,揉得那塊皮膚發紅。疼得厲害的時候不說話,誰去催醫囑她就用眼睛橫人。
沒人敢惹她頭疼的時候。
周四下午,導診台剛清閒下來一點,林玄看見劉姐在接電話。電話是護士站打來的。
“找小林?”劉姐把話筒遞過來,表情有點意外,“中醫科那邊打來的。”
林玄接過話筒。
那邊是個年輕護士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用手捂著話筒在說話:“林玄嗎?你還在導診台吧?”
“在。”
“那個——護士長的頭疼又犯了。我們跟她說讓你看看,她罵了我們一頓。但是——”護士頓了一下,背景音裡隱約有人在小聲爭執,“你能上來一下嗎?不用你治,就看一眼。她吃止疼藥不管用了。”
林玄把話筒掛了。
他跟劉姐說了一聲,脫了黃馬甲搭在椅背上,往電梯走。
中醫科在三樓。電梯門開的時候,走廊裡飄著熟悉的艾灸味。他兩周沒聞到這個味道了。
護士站圍了四五個人。除了值班的護士,還有兩個住院醫。趙明輝也在,靠在走廊對麵的牆上,手裡轉著筆,看見林玄上來,眉頭動了一下。
“還真叫來了。”
護士長坐在椅子上,左手撐著額頭,右手攥著一板已經摳空了的布洛芬。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臉色很不好看,不是疼的,是疼加上看見林玄之後湧上來的煩躁。
“誰叫他來的。”
沒人應聲。年輕護士往後縮了半步。
林玄沒理她,走到護士站前麵,隔著一米半的距離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不到兩秒。
“你偏頭痛多少年了。”
“跟你有什麼關係?”
“每次疼是不是從後腦勺開始,然後往頭頂竄,最後落到右邊太陽穴。”
護士長沒說話。她的手停在太陽穴上,指頭按得很用力。
“你低頭的時候,後腦勺會不會有牽扯感。不是疼,是那種筋被拽住的感覺。”
她的手慢慢放下來了。
“你怎麼知道。”
“你不是頭痛。”林玄說,“你是頸椎的問題。第三第四頸椎小關節錯位,壓迫枕大神經。頭痛是結果。病根在脖子。”
走廊裡靜了一會兒。趙明輝手裡的筆不轉了。
“你拍過頸椎的片子沒有。”林玄的語氣很平。不像在問,像在陳述。
“拍過。X光說沒什麼問題。”
“X光看不出小關節錯位。”林玄往前走了一步,“你這個位置的錯位在張口位片子上才看得出來,你拍的肯定不是。”
護士長盯著他。眼神不是信任,是狐疑。
“你一個實習生,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林玄說,“那我回導診台了。”
他轉過身去。
“你等等。”
林玄停下來,沒回頭。
護士長從椅子上站起來。旁邊的人全看著她。她嘴唇抿成一條線,攥著那板空了的布洛芬,指關節發白。
“你準備怎麼弄。”
“正骨。”林玄轉過來,“手法複位。就一下。”
“你行嗎?”
“行不行你試了就知道了。反正止疼藥你已經不管用了。”
一個住院醫在旁邊小聲說了句:“讓他試試唄,最壞也就是沒好。”
護士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白大褂的領子翻下去,露出後頸。
“你輕點。”
林玄走過去。他沒有讓她坐下,讓她站著。左手托住她的下頜,右手食指和中指沿著頸椎中線往下摸。第三頸椎。第四頸椎。棘突旁邊有個點,肌肉硬得像塊石頭。小關節就在這底下,往左邊偏了不到兩毫米。
他摸到了。
左手輕輕把她的頭往右邊轉了一點,轉到阻力出現的位置。右手拇指抵住錯位關節的橫突。
他沒讓她吸氣,也沒讓她呼氣。他就是等著。等她的頸肌在一個呼氣和吸氣的間隙裡鬆下來的那一瞬間。
然後他發力。
哢。
聲音不大。像掰斷一根筷子那麼響。
護士長整個人僵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站直了。手按在後腦勺上,又放下來,然後轉動脖子。往左轉了轉,往右轉了轉。
她的眼睛瞪大了。
“不疼了。”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又轉了一圈。幅度很大,轉到最右邊又轉到最左邊,然後把頭往後仰。
“不疼了。”
這一次聲音大了。她看著林玄,眼神完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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