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家辦事向來利落。
沒過幾日,陸太太就請了媒人,帶著豐厚聘禮,親自登了顧家的門。
我藏在會客廳外的屏風後,正聽著裡麵的動靜,忽然就聽見母親手裡的茶盞砸在地上,脆響一聲。
她像是一下沒反應過來,連聲音都拔高了。
“你說什麼?陸家大爺,要娶清蕪?”
陸太太麵上有些過意不去,先輕輕歎了一聲,這才開口。
“是我唐突了。景珩腿腳不便,這門親事說起來,的確是讓清蕪受委屈。”
“可他為人敦厚,脾氣也好,絕不會薄待清蕪。若顧家肯點頭,陸家聘禮必定備得妥妥當當,斷不會叫府上失了體麵。”
母親捏著手,半晌都沒接話。
就在這當口,外頭忽然傳來父親壓著怒氣的聲音,人也緊跟著跨了進來。
“這門婚事,絕無可能!”
他進門時臉色難看得厲害,步子又急又重。
一開口,話就砸了下來。
“我顧家的女兒,豈能嫁給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人?”
“何況裴家早有意思。裴老太太已經看中了清蕪,過些時候就會請媒人上門。你偏偏挑這個時候來,是想壞我顧家的好事不成?”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陸太太當場僵了一下。
她趕緊站起身,臉都白了幾分,卻還是強撐著禮數,沒有失態。
“顧先生息怒,是我思慮不周,貿然上門,確實冒犯了。既如此,我這就告辭,隻當今日不曾來過。”
話一落下,她便轉身要走。
我心裡猛地一沉,再顧不上躲著聽了,直接從屏風後衝出去,撲通一聲跪在父親麵前。
“父親,我願意嫁去陸家!”
屋裡一下安靜了。
父親低頭看著我,先是愣住,下一瞬,眼裡的震驚便全成了怒意。
“你剛才說什麼?”
我抬頭迎上他的目光,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我願意嫁給陸家大爺。”
“他雖雙腿有疾,可也是忠烈之後,品行端正。我嫁過去,並不算受屈。”
父親聽完,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滿臉都是怒色。
“胡鬨!婚姻大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你自己張口?”
“你姐姐都還未出閣,你倒急著先把自己嫁出去,還是嫁給這麼一個人。若傳到外頭去,顧家的顏麵還要不要了?”
我咬緊牙關,硬把喉間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他哪裡是真的顧惜我的終身。
無非是嫌陸家今非昔比,陸景珩又成了廢人,覺得我嫁過去,換不回半點好處。
書裡寫得再清楚不過。
後來他把我許給那個五十多歲的同僚做填房時,也從來沒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
母親這時才像猛地醒過神,快步走到我側,壓低聲音斥我。
“清蕪,你是不是糊塗了?陸景珩都成那樣了,你嫁過去,難不成想守一輩子活寡?”
“快些起來,別再鬨了。”
我仍舊直挺挺跪著,沒有半點退讓,隻越過母親,定定望向陸太太。
“陸太太,我是真心願意進陸家的門,也願意照料陸家大爺。這門親事,我將來絕不會後悔。”
陸太太明顯怔住了。
她看著我,眼裡滿是意外,神色複雜得很,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
可她一句都沒來得及說出口,父親便已厲聲喝斷。
“夠了!”
他怒火壓都壓不住,聲音震得滿屋發沉。
“來人!把二小姐拖回祠堂關起來。沒有我的準許,誰都不許放她出來!”
兩個粗使婆子應聲便動,左右一夾,直接扣住了我的手臂。
我沒鬨,也沒掙,隻抬頭望著陸太太,心卻一點點往下墜。
她們正要把我往外拖,身後忽然響起陸太太平穩的聲音。
“顧先生,我夫君雖已不在人世,可陸家幾代人的臉麵還沒丟。隻要顧家願意應下,我可以把陸家祖上傳下的勳章拿出來,當作迎娶清蕪的聘禮。”
她說得不重。
可這話一出口,屋裡瞬間靜了。
父親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半天沒接上話。
陸家的祖傳勳章,不是誰都不知道分量。那是他們先人拿命掙來的功勳,真到了緊要關頭,是能拿去換恩典、換人情的。
這種東西,陸家向來看得極重,平日裡連提都少提。
如今陸太太竟肯拿它出來做聘禮,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我被拖到門口時,正好聽見父親咬著牙擠出一句。
“先等等。”
他吸了口氣,硬生生把火氣按下去,兩個婆子也立刻停了手。
再開口時,父親語氣明顯收斂了些,隻是仍繃得發緊。
“陸太太,那勳章是你們陸家的傳世之物,哪能輕易拿出來許人?至於令郎和清蕪的婚事……我與內子,還需再商議商議。”
這話說得繞。
但比起先前的斷然回絕,已算鬆口了。
陸太太自然也聽得明白,便順勢不再多言。
“顧先生說得有理。既如此,您與顧太太先商量著,我今日就先告辭,改日再來叨擾。”
話落,她帶著人退了出去。
會客廳頓時安靜下來,靜得叫人發悶。
父親臉色難看得厲害,重新坐回椅中,隔了好一陣,才沉著聲開口。
“把她送回祠堂關著,讓她自己好好反省。”
我沒出聲,更沒有求情。
那兩個婆子又一左一右架住我,徑直把我拖出了會客廳。
夜深後,祠堂裡寒氣更重,跟冰窖沒兩樣。
我餓得發暈,膝蓋也早就麻了,身子一晃一晃,連跪都快撐不住。
這回檀雪也進不來。
父親特意讓兩個婆子守在門口,吃的喝的,一樣都不許送。
我閉著眼縮在牆角,腦子昏沉得厲害。
就在快要失去知覺時,忽然聽見門鎖輕響。
緊跟著,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道縫。
一道瘦高的身影踩著月色走進來。
淺色裙角拂過門檻,身上帶著淡淡梅香。
我費力抬頭,看清了來人。
是顧曼瑤。
她走到我麵前站定,垂眼看我,神情裡滿是高高在上的意味。
“顧清蕪,你還要不要臉?”
“堂堂顧家二小姐,竟自己跑出去給自己挑夫家,還挑了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傳出去,父親的臉往哪兒擱?”
我冷冷回她一句:“不關你的事。”
她當即笑了,帶著幾分譏諷。
“怎麼就不關我的事?你是我妹妹,你丟人,我這個做姐姐的也跟著沒臉。不過這樣也好——”
她故意停了停,嘴角慢慢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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