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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神算子

趙國平把車停穩,禹樹已經解開了安全帶,卻沒有立即推門。右邊一輛機車貼著車身過去,在前方的飲料店門口停住。他等騎車的人落了腳,才提起登山杖下車。

“別急著走,我寫個號碼。”

趙國平從車門夾層抽出一張停車收據,翻到背麵,試了兩次才讓圓珠筆出水。寫完號碼,他又把名字補在下麵,隔著車窗遞過來。

“有事可以打給我。白天不一定接得到,看到會回。”

禹樹接過收據,認了一遍:“我沒有手機。”

“那就借。剛才我的你不是也借了?不過別一開口就要人家把整部手機交出來。”

“好。”

趙國平朝他褲袋看了一眼:“那一千塊先留著應急。要買什麼,看清價錢再付。”

禹樹將收據收進另一邊的口袋,與疊好的小手帕放在一起。趙國平把筆丟回座位,剛要升窗,他又叫住了對方。

“最後勞煩你一件事。地圖能不能再縮小些,讓我看看治北外麵的地方?”

“你要去哪裡?”

“還沒有決定,先認認方位。”

趙國平拿下手機,將地圖連續縮小。街道變成細線,盆地被周圍的山地圍住,隨後兩側都顯出了海水的顏色。禹樹俯身看著,直到那片狹長陸地完整落進屏幕,才示意不必再動。

“原來在島上。”

“治灣本島。我們在北邊,這裡。”趙國平點了一下,“往南還遠得很。你先別想那麼遠,在附近把今晚怎麼過弄清楚。”

禹樹記下島的形狀、治北的位置,以及海岸相對於來路的方向,將手機還給他。

“多謝。你的稿子還等著。”

趙國平聽見稿子兩個字,臉上那點準備繼續叮囑的神情頓時散了。他揮了揮手,舊越野車重新彙入車流,被一輛公車擋住,很快看不見了。

禹樹轉身走進騎樓。這裡的店鋪挨得很近,一間賣麵,隔壁賣鞋,再過去的玻璃櫃裡擺著幾十部手機,大小都與趙國平那部相仿。有幾部標著大大的數字,底下另有一排小字,寫著資費、門號之類他還沒弄清楚的東西。他沒有進去,隻沿街看了幾家價目。

湯麵與茶水,多半隻要幾十到一百來塊。手機就貴得多,哪怕不算那些小字裡的條件,一千元也未必夠買一部。趙國平給的錢夠他應付眼前的吃喝,若要把沿路所見的東西都置辦起來,差得還遠。

他首先想到的,還是賭坊。手裡已有一點本錢,若能找到熟悉的玩法,先看幾局,或許就能省下許多工夫。不過街邊幾間茶鋪裡的人都在說話、看手機,沒有一家亮著他認得的賭坊招牌,他也沒有貿然進去打聽。

此刻腹中並不饑餓,走這點路更談不上疲乏。掙錢的事可以留意,不必見人就問。他先順著騎樓往前,想找一處能坐下來聽人說話的地方。

一條側巷裡露出紅色廟牆,牆前停著許多機車。燒紙與線香的味道飄過來,混在炸物的油氣裡,倒有幾分熟悉的市井氣息。禹樹走到巷口,目光停在了一把褪色的青布傘下。

傘下坐著個瘦小的老道士,六十來歲的模樣,一張臉曬得發黃,顴骨上有幾粒深褐色的斑。兩撇稀疏胡子修得不大齊,嘴角一動,左邊便比右邊翹得高些。他穿著洗白了的青灰長衫,頭頂盤個小髻,插一根黑木簪,袖口卻卷了兩折,正在敞著領口扇風。

麵前的折疊桌鋪著黃布,擺有羅盤、筆筒和幾本舊書。桌邊的紙牌寫著“玄誠道長”,下麵列出問事、擇日、姓名,最底下一行:一事三百。

禹樹看見那件長衫,眼前一亮,又向桌上看去。羅盤、印泥、線裝書,至少都是認得的物件。老道士正把凳子往陰涼處挪,人退到柱子旁,卻又伸腳將收費牌勾回巷口,生怕躲太陽連生意也躲掉了。

禹樹在斜對麵的矮石台邊停下,沒有急著上前。那老人的呼吸比常人還急一些,扇子稍停,額頭便滲出汗來。他等了片刻,想看看這攤子到底替人做些什麼。

“不好意思,這邊是不是有算命的?”

問話的是個胖婦人,四十多歲,燙著短卷發,穿一件剪裁合身的花襯衫,腋下夾著皮包。她一手收陽傘,一手用紙巾按著頸邊的汗,朝巷子兩頭看。禹樹指了指青傘,她道了聲謝,踩著涼鞋走過去,先伸手把收費牌翻正。

“三百?算完就是三百吧?”

老道士立刻合攏領口,挺起腰,將對麵的小凳拉出來:“一事三百。太太請坐,今日能走到貧道這個攤前,也是緣——”

“這邊曬。傘往這裡挪一點。”

他那句“緣分”還沒說全,隻好先搬桌子。傘杆插在桌孔中,黃布上的幾本書隨著桌子一起顛,婦人扶住凳子,等陰影蓋過腳麵才坐下,將皮包橫放在桌邊。老道士忙伸手護住險些被她擠下去的羅盤,挪到自己這一側。

禹樹在石台邊坐了下來。隔著一條僅容兩人錯身的窄路,那老道士剛整理好的領口又被汗浸濕了,顧不得擦,還得把後半句接上:“太太想問哪一方麵?”

“我先生。你替我看看,他是不是在外麵有人。”

“夫妻之事,要合看命局與行運。你先把生辰說來。”

“他的?”

“先看你的夫妻宮。”

婦人看了他一眼,報出自己的出生年月日。老道士戴上眼鏡,在一張小紙上記好,又問了時辰,讓她核對一遍,便把筆擱下,抬起左手掐算。他低著頭,拇指挨著指節移動,嘴唇也跟著翕動。婦人等了一會兒,探過身來。

“還要多久?”

“總得容我看清楚。”

“我就問這一件事,又沒讓你算一輩子。”

老道士嘴角動了動,抬起的手往回收了一半,又停在桌沿。婦人拿紙巾擦著汗,眼睛盯著他,直到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收回袖口,才坐直了些。

“你這人,性子急,心腸卻軟。家中大小事情都放不下,嘴上說不管,真有事了,最後還是你操心。”

“那倒是。”

她答得很快,緊繃的臉鬆了些,肩頭也往後靠了。老道士趁勢拿回蒲扇,剛說了一句“你又是個勞碌命”,她便把話接了過去。

“我不管誰管?他連自己的衣服放哪裡都不知道。我多說一句,還嫌我囉嗦。”

“所以夫妻宮裡口舌重。你要強,他又不肯讓,兩個人爭起來——”

“誰跟他爭?”

婦人忽然坐直,老道士的扇子也停了。

“我叫他吃飯,他說吃過了;問他去哪裡,他說有事。整晚沒幾句話,我跟誰吵去?”

“有話說不通,憋在心裡,也是口舌。”

“吵也是口舌,不吵也是口舌,那哪一家沒有?”

她把紙巾往桌邊一按,聲音高了起來。老道士趕緊將凳子往前拖,壓低聲音勸她:“太太,先別急。你隻聽見這一句,我後麵還沒說完。”

“那你說重點。外麵到底有沒有人?”

老道士抬手捋了捋胡子,指尖已經碰到嘴角,又放下了:“夫妻不和,外緣易入。你這步運帶桃花——”

“有沒有?”

“桃花也分虛實,得看——”

“算不出來就算了。”婦人一把提起皮包,“剛才問生辰,現在又要我說,那到底是你算,還是我算?”

桌上的小紙被包帶掃到地上。老道士忙彎腰撿,眼鏡又順著鼻梁滑下來。他伸手接住鏡腿,那張紙還沒夠著,隻好先抬頭攔人,剛才坐得筆直的腰背全顧不上了。

“哪裡說算不出來?你聽我把話說完嘛!”

婦人已經起了半邊身,聞言又停住,側著臉看他。老道士這才拾起小紙,放回桌上用掌心壓著,沒有再去摸扇子。

“我問你,你今日來,是求夫妻和合,還是求分開?同樣一個命,所求不同,斷法也不同。你自己要什麼,總得先講明白。”

“他若肯好好過,我何必來這裡?”

“那就是還想過。”

“我可沒說非他不可。”

婦人重新坐下,皮包卻仍抱在懷裡,雙臂一疊,將下巴抬起來。老道士順著道:“也沒說你非他不可。你命裡有人緣,不缺人親近,隻是你這個人重情,真讓你撇開多年夫妻,你又舍不得。”

她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有駁他。

“可不是誰對你好,都能依靠。尤其家裡正鬨心的時候,有人肯聽你講幾句話,說幾句體貼話,你就容易心軟。”

“那也得人家真心體貼,總比家裡這個強。”

話出了口,婦人便低頭去抻包帶。老道士看著她的手,沒立即接話,等她又抬頭催促,才問:“你身邊這個替你說話的,是勸你忍,還是勸你走?”

“什麼我身邊的?朋友聊天也不行?”

“朋友當然可以聊。勸你消消氣,別同丈夫計較,是勸和;勸你早些離開,另過日子,是勸散。你要把這兩種話分清。”

“他也不是天天催我。”

老道士沒動。婦人看了他片刻,臉上的神氣漸漸僵了,忽然將皮包往桌上一放。

“你不要亂想,人家幫過我不少忙。我跟我先生早就這樣了,不是因為後來認識了誰。”

“我還沒說是誰,你急什麼?”

她嘴唇張開,沒接上話。老道士的腰背這才慢慢挺直,向她伸出手掌,示意她不必再搶著說。

“你問你先生的桃花,我看你自己的這一段,倒是已經牽扯不清了。舊緣沒有了結,新緣又舍不得斷,今天來問,是想知道還能不能兩全。”

“誰說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自己又停住了。一個提香袋的老人從兩張凳子旁經過,朝這邊看了一眼。婦人立刻把臉轉向廟牆,等那人走遠,才猛地湊到桌前。

“你小聲一點!”

老道士望著她,沒有立即應聲。

“我又沒讓你算這個。”她將小紙拉到麵前,手掌蓋住上麵的生辰,聲音已經低下來,“我問的是我先生。”

“夫妻是兩個人的事,哪裡能隻看一邊?”

婦人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剛才還揚著的下巴落了下去。她拉了拉花襯衫的領口,紙巾捏在手裡,額邊的汗直往下淌,也沒再擦。老道士將手收回膝上,不再問了。

“你……真看得出來?”

“你的命,你自己最清楚。”

她咬住嘴唇,又往巷口看了一眼,拖著凳子靠近桌沿,腳下的陽傘被擠得倒了。傘柄碰在石磚上,她嚇得肩頭一縮,低頭撿起來,抱在腿間,好一會兒才重新看向老人。

“那我先生會不會已經知道了?”

老道士伸手去拿茶杯,她連忙又道:“我不是說他知道。我是問,會不會……所以他才不理我?”

杯子剛提起來,又被老道士放下。他望著她,眉頭重新皺起:“你一會兒說他外麵有人,一會兒怕他知道你外麵的事。太太,你自己先別亂。”

婦人兩隻手攥著傘柄。老道士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再搶話,才把小紙從她手下抽出來,推到桌中。

“跟那個人的來往,你先生知不知道?”

她搖頭。

“我說普通來往。他知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知道。見過。”

這一次老道士沒有立即點頭。他看了婦人一眼,才伸出拇指,慢慢按過指節。婦人的背繃著,眼睛隨著那根手指移動,直到他掐完,仍沒有開口催促。

“外緣牽進家門,這是最容易生口舌的。”他說,“你先前說對方催你走,這就已經不安穩了。你還要回頭去逼問你先生,有沒有想過,話問到最後,會落回誰身上?”

婦人的臉色變了。她猛地伸手,隔著桌子抓住老道士的袖口:“那怎麼辦?”

老道士低頭看她的手。婦人趕緊鬆開,卻沒有坐回去,嘴角往下垮著,先前那股逼人的氣勢全散了。

“道長,你替我想想辦法。我不是來跟你吵的,我今天心裡實在煩。”

“我知道。”

“他若真知道了,家裡要鬨成什麼樣?孩子都這麼大了。我也不能說走就走。”

“那你要保住這個家?”

她點頭,隨後又遲疑:“可是外麵那個……”

老道士將蒲扇拿了起來。扇麵緩緩送了兩下風,他也不催,就這麼看著她。婦人把話咽回去,垂下頭,將皮包帶子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婦人背朝著禹樹,凳子隻坐了半邊,身子仍朝桌前傾著。老道士往椅背上一靠,她的目光便也跟了過去。

“太太,你若求的是家宅安寧,這段外緣就不能再續。你剛才說早就跟丈夫不和,現在又說舍不得走,兩邊都留著,誰替你算,也算不出一個省心。”

“不能想個辦法,讓他們……”

她說到一半停下,老道士卻聽著,扇子也沒停。

“讓他們怎麼樣?”

婦人抬眼看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低聲道:“算了,你說吧。”

老道士這才把扇子橫放在桌邊,拿起筆,在那張生辰紙下方寫了兩行字。寫完,他將紙轉過來,用筆尖指著給她看。

“外緣宜斷,家事緩議。”

婦人照著念了一遍,手指停在那個“斷”字上。

“就是不要再跟他來往?”

“你說要保家,就得先斷這一頭。也別拿沒弄清楚的事情回去同你先生吵,尤其別聽外頭的人一催,今日回家就翻臉。先把你自己的主意拿定。”

婦人低頭盯著紙。老道士將筆擱好,終於端起茶杯,吹開杯口的熱氣,喝了一口。她等他把杯子放回去,才又問:“那我先生外麵,到底有沒有?”

“這個不能憑你幾句話就定死。”老道士道,“你想聽我說有,回去也好理直氣壯,是不是?”

婦人嘴角抽了一下,半晌沒有出聲。老道士將紙往她麵前又推了推。

“眼前這件事,先照著辦。你自己的這頭沒理清,換個先生問,也還是這一關。”

“道長。”婦人忽然伸手按住紙邊,“今天講的這些,你不會告訴別人吧?”

“各人問各人的事,我做這行這麼多年,靠的是口碑。”

她朝禹樹坐的方向看過來。禹樹已將目光轉向巷外,幾輛機車正繞過停在路邊的送貨車,喇叭響成一片。婦人收回目光,把紙折起,生辰和那兩行斷語都折在裡麵,塞進皮包最裡層。

老道士沒有催著收錢,靠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扇著風。婦人將陽傘靠回凳邊,找出錢包,抽了一張五百元放在桌上,又遲疑著往他麵前推了推。

“那我回去……先不跟他吵。”

“先把自己的心定下來。”

“我過幾天再來,你還在這裡吧?”

“這幾日都在。”

老道士拿起五百元,收進黃布下的小盒,抽出兩張百元鈔票遞過去。婦人沒有立即接,還在看他的臉。直到他把錢放到她手邊,她才像回過神來,數了數,收進錢包。

起身時,她將方才擠到一邊的羅盤扶正,紙巾也撿走了。老道士又想起什麼,叫住她:“太太,傘。”

她忙回來拿。老道士已經替她把傘柄轉到手邊,她接過去,連聲道謝,走到巷口又回了一次頭。

老道士端坐在傘下,抬起扇子朝她點了點。等她轉過廟牆,他才吐出一口氣,扯開濕透的領口,摸了摸被拽皺的袖子。

他低頭又數了一遍盒裡的錢,把剛收的五百元單獨抹平,壓到下麵,臉上漸漸有了笑容。隨後將方才為婦人挪出去的桌子搬回陰影裡,自己往椅背上一靠,舒舒服服地扇了幾下。

老道士脫掉布鞋,腳跟擱在椅子下的橫杆上,從桌邊摸出一本磨掉封皮邊角的小書。他翻了幾頁,嘴裡哼起小調,扇子也跟著輕輕搖晃。

禹樹拿起登山杖,沿著騎樓往前走。走過兩間鋪麵,身後的小調還沒斷,老道士拖長了腔,唱得頗為自在。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五霸七雄鬨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

三皇、五帝、夏後、商周,這幾個稱謂,禹樹全都認得。他放慢腳步,又聽了一句,便循著來路往回走。

回到攤前時,老道士還斜靠在椅子裡,低頭看著攤在膝上的小書。禹樹走到桌邊,他才停下哼唱,先看見那根登山杖,目光又在那張沒有眉毛的臉上停了停。

“小弟,問什麼?”

“請教一下,方才那幾句,是哪本書裡的?”

老道士順手將書合起,露出封麵:“這個。怎麼,你也愛看?”

封麵上印著《廿一史彈詞》,書名旁畫著一個騎馬的人,衣甲的樣式仍可辨認。禹樹正想看下方的小字,老道士已將小凳拉了出來。

“坐。站著曬。”

禹樹坐下,將登山杖靠在腿側,看了一眼收費牌:“隻是問書,不占卦。”

“知道,隨便聊聊,沒跟你收錢。”

老道士遞過書。紙很薄,字印得清楚,封麵還覆著一層光滑的薄膜。禹樹用手托住已經有些鬆脫的書脊,翻到目錄,沿著篇目向下看。

三代、秦漢、三分兩晉,再往後是隋唐、五代。前麵還能與記憶中的史目相接,看到宋以後,後麵的朝代卻接不上了。

他依著目錄翻到相應的地方,讀過幾行,又往前翻,找了一段熟悉的舊事。人名、事跡,大體都能對應,偏偏後麵的曆史走了另一條路。

老道士把茶杯移遠了些,見他來回翻了幾遍,提醒道:“這本書是舊一點,沒有缺頁,前前後後都在。”

“這裡寫的,是正史,還是說書人的故事?”

“說書嘛,難免誇大一些。真要仔細查,得看正史。”老道士歪過頭,“你是讀曆史的?”

“從前讀過。這裡有些地方,跟我看過的不一樣。”

“你看的是哪一本?”

“書不在身邊了,想找幾本對照。”禹樹指了指手中這一冊,“這樣的書,附近哪裡能買?”

“書店啊。舊書攤也有,我這本就是舊的。”

“那記載各地山川,還有曆代沿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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