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車子不會飛
趙國平收釣具用了將近二十分鐘。
浮漂、魚鉤和鉛墜各自入盒,竿子擦去水跡,分節套進長袋。剩下的餌封進塑料袋,不能倒在岸邊。最後是魚護裡的吳郭魚。趙國平本想將它裝桶,蹲下來摸了摸桶沿,還是解開魚護,把魚放回了水庫。
魚落進水裡,擺了兩下尾巴,轉眼便鑽進岸邊的暗處。
禹樹站在一旁:“不要了?”
“拿回去還要殺,還要洗。”趙國平甩掉魚護上的水,“拍過照片,證明今天沒白來,夠了。”
禹樹看了他一眼,隻幫著把折疊椅提到車邊。這人費了一上午工夫,最後隻帶走一張魚的影像和一篇仍未寫完的稿子,神情卻比先前輕鬆。如此算來,他來水庫要找的東西,本來也未必是魚。
趙國平打開後備廂,把釣具一件件塞進去。禹樹換下來的塑料、編織袋和礦泉水瓶則被裝進另一個袋子,紮緊了口。趙國平做得很自然,仿佛從沒想過將它們留在岸邊。
禹樹留意到了,卻沒有急著追問。眼前這輛車,還有更值得先弄清的地方。
舊越野車的外殼落著一層灰,車門下方有幾道被樹枝刮出的淺痕。趙國平替他拉開右側車門:“坐前麵吧,後麵都是書和雜物。”
禹樹扶著車門,沒有馬上坐進去。
車身由四隻輪子承著,底部沒有托舉陣紋,金屬外殼內也感覺不到真元流轉。山上那三個人曾說汽車可以載人遠行,他便先入為主地將它歸入車輦一類。如今離得近了才看清,這東西從造出來時,似乎便沒有離開地麵的打算。
“咋不上車?”趙國平問。
“我在看它如何行走。”
“目前是靠輪子。再看它也長不出腿。”
禹樹聽出他在開玩笑,彎腰坐進車裡。座椅比外表柔軟,空間卻窄,頭頂也不算高。與他乘過的飛輦相比,這輛車談不上舒適。上等飛輦裡能擺書案和茶爐,寬些的另有靜室,由陣法穩住以後,越過山嶺也不會晃動。
不過趙國平沒有修為,車中也沒有靈石。一個普通人能擁有並操縱這種器物,已經比它是否舒適更值得留意了。
趙國平坐進駕駛座,把手機卡到儀表台的支架上。地圖亮起,很快標出一條彎曲的藍線。
“我先送你到治北車站附近。”他說,“那裡人多、店也多,想再找路比較方便。”
“可以。”
趙國平扯過安全帶扣好,又指了指禹樹右肩上方:“把那個拉下來,扣在座位旁邊。山路彎多,不扣會一直叫。”
禹樹依言拉動織帶。它在動作緩慢時可以伸縮,猛然受力便會卡住。他試了兩次,已經明白其中用途,將金屬扣插進座位旁的凹槽。
“防的是人被甩出去?”
“對。你學得倒快。”趙國平按下啟動鍵。車身輕輕一震,低沉的轉動聲從前方傳來。禹樹聽了片刻,確認動力來自車頭,腳下四輪也已經開始受力。
越野車沿水庫旁的道路向前滑去。輪胎碾過碎石,車身跟著晃了兩下。禹樹沒有去碰儀表台上的按鈕,隻看趙國平如何控製方向、速度和擋位。一個彎過去,車沒有升高;又下了一段坡,仍舊緊貼路麵。
“這輛車不能飛起來?”他問。
趙國平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它隻能沿道路行走,不能離地?”
“當然不能。它就是一輛普通越野車。”
禹樹看著前方:“治北的車也一樣?”
“都一樣。”趙國平笑了一聲,“不沿路走,難道還能飛?”
公路左側貼著山壁,右側越過護欄便是陡坡。以這輛車的重量,離開道路隻會翻下去。
“衝出山崖隻是墜落。”禹樹說,“不能算飛。”
趙國平轉頭看了他一眼,趕緊又看回前方:“你是在說笑話嗎?”
“不是。”
“那更好笑了。”
禹樹沒有覺得被冒犯。趙國平笑,是因為在他的通識裡,車本來就該在地上走。自己若繼續問每一輛車能不能飛,除了顯得異常,不會得到更多信息。
真正該確認的是另一件事。
“城裡有多少人能用這種車?”
“會開、有駕照,買得起或者租得起就能用。”趙國平說,“不是每家都有,但也不稀奇。”
這便足夠了。
沒有修為的人使用地麵車輛,本不奇怪。凡人不能禦器,遠行時原就依靠馬車、牛車和馱獸。奇怪的是,治北顯然是一座極大的城市,而城中大量普通人竟都把車放在地上。
禹樹曾去過一座有百萬人口的凡人都城。那已經是諸國中少有的繁華所在,每日有成千上萬的車馬出入。晴天時塵土漫過車輪;雨一下,泥水、草料和牲畜糞便便混成黑漿。負責清掃的人天不亮就推車出門,運走汙物的騾子走過兩趟,又在剛掃過的路上留下新的一攤。夏天一到,酒樓二層也擋不住氣味和蒼蠅。官府增加清運人手、限製牲畜進城的時辰,仍趕不上汙物產生的速度。
凡人城市尚且如此,修士聚居的地方若把所有車輦都壓到地上,隻會更加不堪。
因此稍具規模的仙城,很少沿一片平地無邊無際地鋪開。有的城依山分層,將凡人和大型貨棧留在山腳;有的立起數百丈石柱,以長橋連接柱頂樓閣,把牲畜、爐渣和排水留在最下層;有些宗門乾脆把宮室修在浮峰上,隻許禦劍、乘舟或使用升降陣來往。
靈脈、守禦和身份尊卑都是原因,卻不是全部。人一旦可以飛,便不必再從擠滿牲畜和貨車的街道穿過;住得越高,也越聞不到下麵的氣味。至於汙物最後落在哪裡,住在高處的人很少追問。
眼前這輛車不需要牲畜,卻依舊需要道路。若治北真有趙國平所說的那麼多車,他們如何保持道路可以通行?又如何處理一座大城每日留下的廢物?
兩個問題先後浮上來。禹樹沒有立刻問。他剛到這裡半日,趙國平隻是一個以寫稿為業的普通書生,未必知道一座城市如何運轉。與其讓對方猜測,不如先看。
越野車壓過一道凹坑,安全帶驟然收緊,將他攔回座椅。
趙國平問:“暈車嗎?”
“不會。”
“想吐要提前說,別忍到車上。”
“我坐過比這更快的車。”
“會飛的?”
禹樹側過臉。趙國平嘴角還帶著笑,顯然隻是順著先前的話取樂,並不真覺得世上有飛車。
“至少更穩。”禹樹說。
趙國平笑出了聲,沒有再追問。
公路沿山勢下降,水庫漸漸被林木遮住,路旁開始出現零散房屋。有的院中停著小貨車,有的屋簷下擠著兩三輛機車。經過一處岔路時,一名戴頭盔的老人騎著機車轉出來,趙國平減速跟在後麵,沒有催促。
老人身上沒有任何異樣氣息,操縱車輛的動作卻很熟練。再結合趙國平剛才的回答,禹樹已經不必詢問駕照、車價和每一種車輛的用途。至少在這裡,借助器物快速遠行並非少數強者的特權。
這個判斷仍然太早,隻能暫且記下。
前方的機車轉進另一條路。越野車剛要加速,地圖裡忽然響起提示,前方道路施工,預計延誤六分鐘。
禹樹看了一眼屏幕:“它提前知道道路受阻?”
“有人回報,或者前麵的車都慢下來了。”趙國平說,“具體怎麼算的,我也不懂。”
他並不懂器物內部的原理,使用時卻沒有半點遲疑。修行界的弟子也未必懂護山大陣,仍能拿著令牌進出山門。禹樹原想追問這幅地圖由誰維持,轉念便放棄了。趙國平的“不懂”已經是答案,再問隻會讓他用更多自己也不能確定的話來填補。
越野車轉過山坳,果然停了下來。
前方隻有兩條窄車道,其中一條被黃色圍欄封住。幾名工人正在修補靠山壁的路麵,剩下的車道隻能輪流放行。五六輛車排在他們前麵,對向也有一列車等著上山。最前方的人舉著紅旗,示意這邊不要前進。
趙國平踩住刹車:“看來不止六分鐘。”
禹樹先看被挖開的路麵,又看右側排水溝和護欄外的山崖,已經排除繞行的可能。前方車輛沒有術法束縛,路邊也沒有兵卒攔截,駕駛者卻都停在原處。偶爾有機車從車隊旁緩慢向前,到了圍欄附近,也會在工人的示意下停住。
這輛越野車遠比馬車快,此刻卻與所有車輛一起失去了速度。原因並不複雜:道路隻剩一半,兩邊若同時搶行,最終誰也過不去。
趙國平見他一直盯著前方,問:“在看什麼?”
“看他們為什麼肯停下來。”
“不肯停,兩邊就堵死了。再吵一架,警察也該來了。”
禹樹點了一下頭,視線仍落在那麵紅旗上。真正讓人停車的不是旗子,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越過它會有什麼後果。這樣的秩序未必需要某個強者坐在路口,隻要大多數人願意按同一種規則行事便能維持。
他隻看到這一處道路,尚不能確定城裡處處如此。可這個發現已經解釋了部分疑問:車越多,個人便越不能隻憑自己的速度前進。
對向車隊終於開始移動。第一輛是小客車,隨後是載著竹筐的小貨車,第三輛車的車廂格外高大,外殼漆成灰白色。它從施工路段慢慢擠過來時,發動機的聲音比其他車更沉,後方還飄著一股經過悶熱發酵的酸腐氣。
禹樹立即認出了其中混雜的味道:腐壞食物、潮濕紙張,還有某些洗滌之物留下的刺鼻氣息。與垃圾山上的氣味並不完全相同,卻顯然來自同一類東西。
“那輛車裝的是垃圾?”
趙國平朝窗外看了一眼:“對。從附近住家收來的,先送去轉運。”
“城裡也這樣收?”
“市區更多。每天到固定時間,大家自己把垃圾提下樓。”
禹樹沒有再問最後送到哪裡。
灰白色車輛從越野車旁經過,臭味隻鑽進車窗片刻,便被山風吹淡。趙國平升起車窗,重新打開冷氣,很快又聞不到什麼。
那座垃圾山的來曆卻在禹樹心裡清楚了一些。
山上堆著的東西並非無人處理。它們很可能已經從街巷和住家被收集起來,裝上這樣的車,一程程運到遠離人群的地方。城市裡看不見,不等於沒有;隻是有人不斷將它們送走。
這與他見過的凡人都城並沒有本質區別。富戶門前掃得越乾淨,汙水和糞土往往越集中在城牆之外;上層仙城聞不見腐臭,也因為貨物在山腳卸下,廢棄之物順著排汙渠流向穀底。
他想起自己披過的黑色塑料。它輕便、防水、不懼蟲蛀,拿來應急的確比一件生滿蟲卵的厚衣可靠。如今看來,它被丟棄以後同樣不容易消失。
禹樹暫時隻能想到這裡。
城市製造了垃圾,又把垃圾運到山裡。至於這些車從哪裡獲得力量、廢物最終如何處置,還有沒有他尚未看見的代價,都不是一輛路過的車能夠證明的。
前方的人換上綠旗。趙國平啟動車輛,跟著車隊緩慢通過。右側車輪貼著排水溝邊緣,左側距施工機械也隻有不到半步。他收起後視鏡,盯著前車留下的位置一點點向前。
“需要我下去看著車輪嗎?”禹樹問。
“不用。每天進城都要人下車指揮,我早把車賣了。”
話剛說完,右側輪胎便壓上一塊碎石,車身猛地傾了一下。趙國平握緊方向盤,語氣仍很鎮定:“正常。”
禹樹看見他踩緊刹車的右腳,沒有拆穿。
越過施工路段,路麵很快恢複平整。趙國平推回後視鏡,長出一口氣。
“所以,”他像是終於騰出心思,“你為什麼會覺得汽車應該飛?”
這一次不再是隨口取笑。
禹樹沒有拖延。他早在第一次提問以後便準備好了能夠說到什麼程度。
“我見過別的車輦。”他說,“與你這輛不同。”
“別的車輦?”
“你可以理解為某種交通工具。”
趙國平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大概還有許多問題,但隻問:“哪裡的?”
“來處不便說明。”
趙國平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方。山路上沒有別的車,他卻仍隔了一個彎,才把話題重新接起來。
“行。”趙國平最後道,“英雄不問來處。你進治北以後,打算做什麼?”
“先取得這裡的錢和通信器物,再找住處。”禹樹說,“不會給你惹麻煩。”
“你連身分證都沒有,辦這些可不容易。”
“先做能做的事。”
趙國平“嗯”了一聲,沒有替他繼續安排。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林編輯”,趙國平按下方向盤上的按鈕,一個女人的聲音立刻從車內四周傳出來。
“趙老師,你還活著嗎?”
“正在回去,晚上十點以前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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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儘像得顯處一哪有沒也,心中像更誰有沒們它。群樓片一另有還處遠更現發才,彎緩道一過轉,體主市城是經已的見看前先為以原樹禹。區街的新出露又便分部的住遮體山,段一出行前向每車野越
。點黑的小細數無成縮則群人,動流慢緩麵地沿輛車。戶窗片一另向穿前戶窗片一從道軌架高,道河過跨梁橋,疊交、開分間宇樓在路道。方地的束結出不看也,牆城有沒卻城座這前眼。心中為處何以又勢陣和脈靈,裡哪在城外,裡哪在門山:界邊的楚清有總方地些那可。門宗的子弟萬數納容峰主座一過見也,殿宮的上雲在懸過見他。訝驚樹禹令以足不並,高是隻若
。方地的丈十數地離在置安活生日每把也人通普多許,貴權中城是隻不然顯的處高在住。燈和椅桌見看能後窗,物衣著晾上台陽的樓棟幾處近。野視滿鋪麻麻密密是而,座百、座十非並樓的樣這是,的光目開移以難人令正真。紋陣的動流光浮有沒也,簷飛有沒既,複重格窗,直平牆外。美華上不談至甚們它,樓棟一看獨單
。轉運樣怎竟究活生的雜龐此如斷判戶窗些這前眼從法無,果結見看能隻樹禹。往來的們他持維備設的理原知不尚些那和道軌、路道用再,上地土片一同在疊層層一人的識相不互數無把卻北治。嚴越也禁門,少越人上往越,水汙和畜牲、物貨擔承腳山。量力和份身是就身本度高,裡市城的悉熟他在
。據依了去失後先便,起浮剛剛頭念個幾,手人運清少多和畜牲少多、食糧少多要需城座這算估驗經日舊用想識意下他
。進前新重又下停斷不下燈號信在則流車,區街過跨線的一不細粗,備設頂屋的途用出不叫他片大有還處遠更。走運被裡樓的多此如從何如們它明說能不卻,在存然仍物汙明證車圾垃的上路山。畜牲的車拉群成有沒也,廄馬模規大見不看裡這
。圍範的證驗象景前眼憑能他了過超子下一息信
。緊繃新重角額讓卻起一在合,認辨能都音聲種一每;線路方前出報斷不航導有還,聲風的來壓時過駛車鄰有,音聲的麵路擦摩胎輪有邊耳。裡那在停經已時何知不,緣邊子帶在搭本原手的他。來神過回才頭肩緊貼帶全安到直,拍半了遲卻次這,姿坐整調然自前以化變心重在會時平樹禹。斜傾側一向之隨身車,彎轉在正路道架高
。失消裡哪從又,來裡哪從輛車住記先,動移路道條一的近最著跟光目讓隻,納歸棄放時暫他是於。誤錯串連一是會隻的到得,象景前眼釋解市城的日舊用行強若他。接連少缺又間之此彼,多太分部的懂看夠能是而,懂不看都麼什他為因是不。論結出理整刻立有沒次一第樹禹
”?北治見看次一第“:來下靜安他到意注平國趙
”。是“
”?樣一不的想你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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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更的想我比“
。些一了慢放速車將隻,裡哪在住前從樹禹問再有沒也,麼什是樓棟一哪釋解有沒他。象景的見看會都城進天每是隻那,言而人的年多活生北治在個一對。眼一了看光目的他著順平國趙
。度尺的認辨一逐夠能人到回新重,窗門的體具排排一和口路個一、街條一成切被是隻,失消未並市城的大龐片那。線視住擋新重宇樓處近,彎轉快很路道架高
。光目回收時這在也樹禹
。步一下定決再,步一完做,後先確明有事件三。方地的件證驗查須必開避先便,決解即立能不題問分身。處之腳落時暫找尋後隨,機手部一買再,錢的裡這得取先,後以群人入進。北治座整白明弄就天今要需不他
”?車下裡哪在想你。近附站車是就麵前“:問,口路個兩過轉航導著隨平國趙。片一的集密成排後線止停在車機,燈綠待等口路在站人行。架高了下車野越
”。路繞意特必不,街商的行步便方處一找“:擇選出作經已,流人和鋪店邊街過看樹禹
”。條一有好正麵前“
。邊路向靠慢緩流車著隨車野越舊,燈向方起亮平國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