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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釣魚

趙國平的浮漂已經有十幾分鐘沒動了,手機倒是先震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條LINE訊息,是編輯發來的。

“趙老師,稿子今晚能交嗎?”

趙國平盯著那個“今晚”看了兩秒,回了一個“能”,然後把手機反扣在釣箱上。

他三十四歲,靠給雜誌寫專欄、替出版社整理書稿過日子。時間比一般上班族自由,截稿日卻比老板更難躲。早上那篇稿子寫到第三段,人物已經說了三頁話,誰也不像活人。他索性合上電腦,把釣具搬進車裡,告訴自己出來坐兩個小時,換換腦子就回去。

現在兩個小時早過了。稿子沒有多出一個字,魚護也還是空的。

趙國平決定再等最後十分鐘。

這個決定,他一個鐘頭裡已經做過三次。

身後的樹叢就在這時響了一下。

聲音不大,像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趙國平沒有立刻回頭,隻把手從膝蓋上挪下來,按住釣箱旁邊的手機。這裡屬於治北山區,水庫邊平日也有釣客,但這個時辰很少有人從上麵那條荒路下來。那條路被草遮了大半,再往上便是早些年留下的垃圾溝,連附近的人都不太願意走。

樹葉又響了兩聲。

趙國平回過頭,看見一個人從灌木後麵走了出來。

來人看著年輕,上身披著黑色塑料和藍白編織袋,塑料底下還露出一圈乾枯的葉邊;下身雖然遮得嚴實,也看不出究竟穿的是什麼。左手那根銀灰色細杆像壞掉的登山杖,腰側卻插著一把石頭磨成的刀。

若不是那身東西做得太認真,趙國平幾乎要懷疑附近有人在拍影片。

那人走到十來米外便停下了。

他先看了一眼趙國平,又看了看水庫外的水泥路。

“我沒有手機,想看一下地圖。”他說,“可以請你幫忙嗎?”

口音很重,咬字也有些古怪,整句話卻說得清清楚楚。

趙國平沒有去拿手機:“你一個人?”

“是。”

“從哪裡過來的?”

那人回頭指了指山上:“沿水溝下來。”

“你還好嗎?”趙國平轉過頭認真問,“需不需要我幫你報警,或者叫救護車?”

“不必。”

“那你這身……”

年輕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黑色塑料上印著四個白字,趙國平剛才離得遠沒有看清,如今才認出來——加厚防漏。

“原來的衣物遺失了。”年輕人說,“這些是從山上取來應急的。”

趙國平不禁莞爾。

年輕人看著他,神情倒很平靜:“方才遇見三個人,我已經知道此地的人不這樣穿。這身衣物隻適合山中,進城以前應當換掉。”

這番話說得太有條理,反而讓趙國平一時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你叫什麼?”

“禹樹。大禹之禹,草木之樹。”

“身分證帶了嗎?”

“沒有帶在身上。”

趙國平站起身,朝水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那輛舊越野車停在百來米外,車鑰匙就在釣魚背心裡。這裡地勢開闊,真有什麼問題,也不至於被人堵死在水邊。

“你連手機和錢都沒有,怎麼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禹樹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應該說到什麼程度。

“我從前受過傷,神智昏沉了很久。”他說,“今日清醒時,人已經在山上。許多事與記憶對不上,所以先沿著水流下來,想弄清自己身在何處。”

趙國平看了看他的光頭,又看了看那身垃圾袋。

“傷到頭了?”

“可以這樣理解。”

“你記得家在哪裡嗎?”

“記得一些,眼下卻未必找得到。”

“家裡人的電話呢?”

“沒有可用的號碼。”

每一句都能回答問題,又沒有一句真正把事情說明白。趙國平一時分不清他是記憶出了問題,還是根本不願意說。

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人知道自己穿得不合適,想在進城以前更換。他不像完全失去判斷,更沒有突然衝過來的意思。

“地圖我可以替你看。”趙國平說,“手機先由我拿著。”

“可以。我隻需要知道此處的位置,以及最近的大城在哪個方向。”

趙國平剛把手機拿起來,水麵上的浮漂忽然往下一頓。

他顧不上解鎖屏幕,右手已經握住魚竿。

“再等一等。”禹樹說。

趙國平手上動作沒停,抬腕便提。魚線“嗖”地破水而出,鉤上的餌還在,隻被削掉薄薄一層。

他看了看空鉤,又看向十來米外的禹樹。

“你看見魚了?”

“沒有。”禹樹說,“它隻是碰了一下,沒咬實。”

趙國平低頭檢查魚鉤。餌團一側果然缺了個小口,魚根本沒把鉤吞進去。

“你也釣魚?”

“談不上精通。”禹樹說,“從前在野外行走,見過別人捕魚。”

趙國平在水庫邊坐了十幾年,最常碰見的就是這種人——看別人釣過幾次,便覺得自己連水底下哪條魚正張嘴都知道。他懶得較真,重新捏好餌團,隨口問道:“那你看看,我今天怎麼一條都釣不到?”

禹樹沒有立即回答。

他先望向水麵,又沿著岸邊緩慢走了幾步,仍然與趙國平保持著一段距離。正午的日光落在水上,近岸一片發白,隻有右側倒進水裡的枯樹下還留著狹長的陰影。幾尾小魚偶爾貼著亮處遊過,到了陰影邊緣卻會突然散開。

禹樹看了一陣,問:“你從早晨起,一直把鉤落在現在的位置?”

“差不多。中間往左挪過兩次。”

“早晨那裡應當有魚。”

趙國平眉毛一挑:“現在沒有了?”

“日頭已經移過來,近岸的水比那邊熱。你要釣的魚若不喜歡曝曬,便不會仍在原處。”禹樹抬手指向右側,“那段陰影下麵可能有。隻是水底泥厚,你的餌沉得太深,也未必能讓魚找到。”

趙國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岸邊的確有一道不太顯眼的舊水痕,他以前見過無數次,從沒想過它和水下的情況有什麼關係。

“你說釣哪裡?”

禹樹指了指枯樹倒影的外沿:“不要太靠裡麵,裡麵有枝,線容易纏住。落在明暗交界處便可。”

趙國平沒有立刻照辦。他盯著那處水麵看了幾秒,忽然覺得自己和一個穿垃圾袋的人認真討論釣位,多少有點荒唐。

可反正原來的位置也沒魚。

他換了一團稍輕的餌,重新調好浮漂,把鉤拋向禹樹指的地方。第一竿偏了半米,落得太靠近枯枝。趙國平收回來又拋一次,這才落在陰影邊緣。

水麵安靜下來。

一分鐘過去,浮漂沒有動。

趙國平問:“你確定?”

“不確定。”禹樹說,“我隻能判斷那裡更適合藏魚,不能替魚決定是否開口。”

這回答倒比拍著胸口保證靠譜。

又過了片刻,浮漂輕輕顫了一下。

趙國平握緊魚竿。漂尾往下沉了沉,又慢慢浮回來。他正要提,禹樹在旁邊說道:“還沒有。”

趙國平忍住了。

浮漂停住兩息,忽然往上一頂,接著斜著沒入水中。

“現在。”

趙國平揚竿。

魚線瞬間繃緊,竿尖被拉出一道弧線。水下的東西往枯枝方向猛竄,趙國平急忙側過魚竿,把它從樹影裡帶出來。水麵炸開一團亮光,一尾吳郭魚翻著銀灰色的身子衝出水麵,又重重落回去。

“還真有!”

趙國平把魚遛到岸邊,抄網伸下去兩次才兜住。魚不算特別大,提起來卻也沉甸甸的,至少比他平時用來安慰自己的小雜魚體麵得多。

魚入護以後,趙國平蹲在岸邊洗了洗手,再抬頭時,禹樹仍站在原來的地方,沒有趁他忙亂靠近手機和釣箱。

“你站那麼遠,真能看清浮漂?”趙國平問。

“能看見大致變化。”

“那你過來一點。”趙國平把旁邊的小折疊凳踢開,“別踩魚線。”

等禹樹走近,趙國平才發現他身上的塑料並不是隨便披著的。肩、腰和腿側都用細藤收過,容易磨破的位置還疊了兩層。那頂歪斜的葉帽雖然難看,也確實擋住了正午的太陽。

這是一個會把垃圾袋做成衣服、會看水色找魚,卻不知道手機怎麼用的人。

趙國平給自己列出的幾種解釋,好像沒有一種能把這些事情裝進去。

“我叫趙國平。”他把一瓶沒開過的水放到小凳上,“國泰民安的國,平安的平。剛才忘了說。”

“趙先生。”

“叫名字就行。你以前到底做什麼的?”

“讀過一些書,也整理過一些前人留下的方法。”禹樹說,“此外常在外行走,並無固定營生。”

聽上去像個研究東西的人,偏偏又不像趙國平認識的任何一種研究人員。

釣箱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編輯補來一句:“最晚十點,真的不能再晚了。”

趙國平把訊息劃掉,抬眼發現禹樹正看著屏幕。

“編輯催稿。”他說,“我是寫東西的。今天本來想出來理一理思路,結果在這裡坐了一上午。”

禹樹看了一眼水裡的魚護:“如今有所得,也不算白來。”

趙國平不知道他說的是魚還是稿子,隻當是魚。

“托你的福。”他拿起手機,“你剛才不是要看地圖嗎?”

禹樹點頭:“勞煩。”

趙國平解鎖手機,先打開地圖,自己拿在手裡給他看。屏幕中央的藍點落在水庫邊,周圍的道路和地名隨著手指放大。

“我們現在在治北的山裡。”他說,“沿這條路下去,往治北市區還有二十多公裡。你要找最近的大城,就往治北走。”

“藍點便是此處?”

“對。手機會根據位置變化。”

“帶著它行路,圖上的點也會隨人移動?”

“有訊號的時候大致可以。開車還會替你找路。”

禹樹看得很仔細。地圖上的字他似乎大多認得,看到“交流道”“捷運站”之類的詞時,目光才會多停一會兒。

“我可以試一試嗎?”他問。

趙國平這次隻遲疑了一下,便把手機遞過去:“拿穩,別碰到旁邊的魚竿。”

禹樹先看趙國平握手機的姿勢,才照著接過去。他的手指一直避開屏幕,顯然還不知道那層玻璃正是操作的位置。

趙國平指了一下:“碰這裡可以移動地圖。輕一點。”

禹樹用指腹向上一劃,地圖猛地滑出去一大片,藍點轉眼沒了。他的手指立刻停住,神情像是剛把一扇門推過了頭。

“地圖動了,地方沒動。”趙國平說。

“我明白。”

這句話答得快了一點。

趙國平替他按回定位。禹樹第二次再劃,力道已經合適;趙國平又示範了一遍縮放,他第一次把地圖轉歪,第二次便找回藍點,把水庫和通往市區的道路一起放進屏幕。

“學得挺快。”

“規律並不複雜。”禹樹說,“陌生的隻是用法。”

這話若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多少有點逞強。趙國平看著他那身“加厚防漏”,卻覺得他大概真是這麼想的。

禹樹把地圖還給他,又問:“此物可以與多遠的人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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