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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下山

禹樹沿著坡邊走出一段,身後的說話聲漸漸被樹木擋住。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故意加快腳步。陳露指出的水溝就在左前方,水聲不大,被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蓋住一半。禹樹繞過兩片濕滑的腐葉,先看清坡底的落腳處,才順著水流往下走。

那條水溝比他預想得窄,最寬處不過兩步,水也不深。溝邊有被雨水衝出來的碎石,泥裡留著鞋底紋路,深淺不一,有幾處還很新。陳露沒有騙他,這裡確實常有人走動。

方向沒有問題,三個人也沒有故意把他引回垃圾山。確認了這一點,禹樹才把剛才那場交談從頭想了一遍。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推演一門功法也好,與人交手也好,隻要結果與預想不同,他便會重新核對每一步依據。他不急著替自己辯解,也不先把差錯歸到旁人身上。哪一步做早了,哪一句說多了,下一次該如何改,分清這些,比簡單記住輸贏有用。

方才那三個人,首先不像敵人。

三人身上沒有真元運轉的痕跡,呼吸、腳步和反應也隻是普通人的程度。周海看見石刀會後退,林娜始終抓著他的背包帶,陳露收手機時手臂繃得很緊。若真有殺他的打算,他們也沒有相應的準備。

可“不像敵人”不等於可以信任。

陳露給他指出道路,也在周海抬起手機時替他說話;林娜幾次攔住周海,不讓他靠得太近;周海則更在意那塊薄板裡不斷增加的人數。三人的做法並不相同,不能因為他們同行,就把他們當成一種人。

若隻論眼前,陳露最適合問路,林娜最清楚彼此該保持什麼距離,周海知道的東西或許最多,卻也最容易為了那場“直播”繼續追問。禹樹若把三人一並看作可以結伴的向導,同行越久,周海便越會設法讓他說出更多;若把三人全當成麻煩,又會白白舍掉陳露已經給出的善意。

所以,方才沒有跟他們一同下山,這個決定沒有錯。接受一條道路,不等於把自己的去處也交給對方;對陳露道謝,也不等於必須回答周海的問題。至於以後是否還能合作,要等他先弄清這裡的人如何生活、那些手機究竟能留下多少東西,再作判斷。

禹樹跨過一截倒在溝上的枯木,右肩的編織袋被樹枝勾了一下。他停下來,把係帶重新壓進內側,又將胸前那幾個白字遮得更嚴。那身衣服仍然擋水、耐磨,也不妨礙行動。問題不在材料能不能用,而在這裡的人不這樣使用。

這一點,他先前沒有算進去。

在他熟悉的地方,一個人穿什麼,多半先看身份、宗門和用途。行路的穿短打,煉器的用耐火衣料,進山的人隻要不妨礙手腳,拿獸皮、藤甲甚至草葉臨時補衣都不稀奇。眼前這個地方顯然另有一套規矩。東西有固定用法,衣服也有固定形製。用錯了並不會立刻傷人,卻會讓所有人先看他,而不是聽他說什麼。

他現在最不需要的,恰恰是被人盯著看。

溝邊有一片被石頭攔住的淺水,水麵比別處平。禹樹從旁邊經過時,第一次完整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樣:頭頂在日光下白得醒目,臉上沒有眉睫,黑色袋片從肩頭斜披下來,胸前壓著藍白相間的編織布,腰側還掛著一把石刀。山風一吹,背後的兩片黑色外層便一起鼓起,活像某種正準備張翅、卻把翅膀裝反了的山禽。

他停了片刻,把風口重新收緊。

難怪周海第一句話便問誰在拍他。

禹樹並不覺得自己在垃圾山裡的選擇有錯。沒有衣物的時候,乾淨、遮體、擋風和不妨礙手腳本來就比好不好看重要;若再來一次,他依舊不會穿那件藏著蟲卵的厚衣。隻是能在山裡應急的裝束,到了人群中便有了另一種用處——它會搶在他開口以前,先替所有看見的人認定他是個怪人。

這不是換一根係帶、遮住幾個白字便能解決的。下山以後,隻要有合適機會,就應當先換掉外層。

水溝向右轉了一道彎,幾隻灰褐色的小鳥從灌木裡驚起。禹樹停了停,等鳥重新落回遠處,才繼續下行。這裡的鳥獸沒有受靈氣滋養,警覺和力量都很尋常;林中也沒有陣法壓過草木的痕跡。至少他經過的這一段,看不出修行者長期活動的跡象。

這仍然不能證明此界沒有修行者。

他剛到這裡不到半日,見過的活人隻有三個。以三個普通人的情形推斷整個洞天,與看見一滴水便斷定整條河的深淺沒有區別。禹樹不會犯這種錯。

但那三個人手裡的東西值得重新估量。

手機的用途並不難理解。在他原本生活的地方,傳音符可以隔空送話,留影石可以保存聲貌,大一些的照影陣也能把遠處景象映到水鏡之上。禹樹陌生的不是傳音和照影,而是那些手段為什麼被裝進一塊巴掌大的薄板裡,又為什麼三個沒有修為的人都能使用。

更何況,周海說當時有三千多人正在觀看。

照影陣並非不能讓許多人同看,可需要靈石、陣基和主持陣法的人。周海手裡的手機沒有明顯靈氣,陳露拿著另一部同樣的東西,似乎也不覺得稀罕。若這種器物在此地隨處可見,那麼這裡的凡人雖不修行,對器物的運用卻遠勝他最初的判斷。

怪山也一樣。

那麼多仍能使用的東西被隨手丟棄,不可能隻靠附近幾個小村鎮積出來。它們背後應當有數量龐大的人口,有持續製造這些器物的作坊,也有足夠通暢的道路將它們運到這裡。那座垃圾山不是此地荒敗的證明,反而說明不遠處可能存在一座規模遠超他所見凡人城池的城市。

想到這裡,禹樹放慢腳步,看了一眼水溝兩側。

林木仍舊普通,水裡的靈氣近乎沒有,遠處也看不見城牆和高塔。眼前景象與他得出的判斷並不相稱,卻不能因此把判斷推翻。手機、垃圾山、陳露口中的地圖和公路,都是他親眼所見或者當麵確認過的東西。至於這片天地到底有多大、為何靈氣如此稀薄、有沒有修行者隱藏其中,目前都沒有答案。

沒有答案,就先不作結論。

走到一處石壁旁,水聲被擋住了大半,山林忽然安靜下來。禹樹在那片安靜裡又把三個人說過的話默聽了一遍。

雙方使用的確實是同一種語言,差別卻比他最初估計得更麻煩。單獨的字大多能懂,連起來時,有些舊詞已經換了用法,有些他從未聽過的新詞又恰好指向這裡最常見的東西。周海說得快,許多尾音一帶而過;陳露刻意放慢以後,他才更容易分清句子的停頓。

問題不隻在他們說什麼,也在他自己怎麼說。

禹樹沒有打算立刻模仿周海的語氣。隻聽過幾句話便強學,最容易把不明白的詞用錯地方。更穩妥的辦法,是先使用意思最窄、最不容易誤解的句子;遇見不認識的器物,不問它為何如此神奇,隻問它叫什麼、能否完成眼前的事。別人若主動解釋,他便記下;別人不願回答,也不緊逼著追問。

剛才的交談至少證明,他能夠與這裡的人正常說話。下一步不是把自己裝成這裡長大的人,而是別讓每一句話都替自己招來新的追問。

他繼續沿水而下,把注意力轉回剛才的交談。

第一句多餘的話,是“我還要找一個人”。

他隻需要詢問下山道路,說不說找人,對三人指出方向沒有任何幫助。那句話一出口,周海便追問姓名,還想讓數千個陌生人一同尋找。若他說出葉伊人,那個名字此刻大概已經被許多人聽見。

他及時止住了,卻不該等到別人追問時才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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