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怪人
“陳露,幫我看一眼,剛才畫麵卡沒卡?”
周海嘴上問著,腳卻沒停,舉著穩定器又往坡下走了兩步。鏡頭從一張斷了腿的沙發掃到幾隻褪色的塑料桶,最後對準垃圾堆外側那塊歪斜的舊木板。
“沒卡。”陳露低頭看著手機,“還有,你老婆讓我提醒你,前麵那道坡別再下了。”
“我就到木板邊上,不往下走。”
“你上次進廢礦洞也是這麼說的。”
林娜正從後麵繞過一隻破輪胎,聽見這話便接了一句:“所以我今天才把陳露叫來。她替你看評論,我好騰出手拽你。”
“能不能盼我點好?”周海回頭看她,“觀景台沒找著,總不能直播半天,隻給人家看一堆垃圾。”
“地圖上那條舊路都斷了,你還找什麼觀景台?”
“說不定就在這道坡後麵。”
“那你先等我把路看清楚。”
周海和林娜一前一後地說著,誰也沒有真停下來等誰。陳露沒參與這場已經重複了一路的爭論。
直播間裡剛才還在嫌垃圾堆沒意思,忽然有人發了一句:“木板後麵是不是有人?”
緊跟著又冒出一條:“真有人,剛才動了。”
陳露以為觀眾把晃動的塑料看成了人,抬頭朝鏡頭對著的方向望過去,才發現木板旁邊確實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離他們十來米,沒有蹲在垃圾堆裡翻東西,也沒有招手求助,隻安安靜靜地站在木板與樹影之間。左手握著一根銀灰色細杖,杖尖垂向地麵;右手空著,落在腰側,離那裡插著的一塊灰黑色石片很近。
陳露先以為他是來撿東西的,目光在他身上轉過一遍,又覺得不像。他衣服的確是從垃圾堆裡湊出來的:頭上扣著一頂已經蔫下去的葉子編織的帽子,肩上斜搭藍白編織袋,腰腿外麵圍著白色袋片,黑塑料從胸前一直護到腹部。可所有繩結都收得很整齊,透明水瓶也被兩道藤條固定在左腰,整身東西又怪又亂,穿在他身上卻沒有一處鬆垮。
黑色塑料正中還印著四個端端正正的白字。
加厚防漏。
陳露差一點以為是周海瞞著她們找來的演員。可那人臉側有幾道明顯的擦傷,光禿的頭皮從葉帽邊緣露出來,臉上不但沒有眉毛,連一點新長出的發茬都看不見。他也不像在等著鏡頭拍自己,穩定器轉過來以後,他既沒有迎上去,也沒有躲,隻隔著那段距離安靜地看著他們。
陳露心裡那點荒唐的笑意很快沒了。
“先別過去。”她伸手攔住周海。
周海的一隻腳已經踩下土坡,聽見她開口,才收了回來。陳露把手機壓低一些,屏幕上的評論還在往上跳。
“那是什麼衣服?”
“他腰上是不是有刀?”
“手裡有棍,別靠近。”
“周海,鏡頭別懟臉。”林娜的聲音也壓了下來。
周海把穩定器稍稍往下壓,鏡頭對著那人的胸口以下,自己沒有再往前。他隔著土坡問:“哥們兒,你在這兒乾什麼?”
那人沒有回答。
他先看周海,再看穩定器上的手機,隨後又把目光移到陳露和林娜臉上。三個人挨得很近,他沒有貿然朝任何一個人走過去。
陳露這才看清他的手。
握著細杖的五根手指上,一片指甲都沒有。指端平整,皮膚也是完整的,沒有血,沒有結痂,更不像剛受過傷。他露在外麵的另一隻手同樣如此。陳露下意識看向他的眼睛,才發現那雙眼睛上方不隻沒有眉毛,連睫毛都看不見。
她見過化療後掉光頭發的人,也見過專門把眉毛剃掉做造型的主播,可她想不出什麼情況會讓頭發、眉毛、睫毛和指甲一起消失,還消失得這麼乾淨。
周海又問了一遍:“能聽懂嗎?需不需要幫忙?”
那人的目光在“幫忙”兩個字落下時有了變化。他像是聽明白了,向前邁出一步。
銀灰色杖尖點在碎石上,發出一聲脆響。
周海立即把穩定器收到胸前,林娜也抓住了他的背包帶。陳露後退時踩到一隻空瓶,塑料瓶在腳底發出刺耳的哢嚓聲。她顧不上低頭,隻把手機握得更緊。
那人當即停住。
他看了看他們,又低頭看向手中的細杖。片刻後,他彎腰把細杖橫放在地上,又解下腰間那把藤條纏柄的石刀,擺到杖旁邊。做完這些,他沒有站在兵器邊上,而是退回原來的木板旁,雙手垂在身側。
整個過程不急,也沒有多餘的辯解。看見他們因為那聲杖響同時後退,他便先把能傷人的東西放下,再把距離還給他們。
“三位不必驚慌。”他說,“我沒有傷人之意。”
陳露每個字都聽懂了,卻隔了半拍才把整句話接起來。他的口音很怪,並不完全像哪個地方的方言;有些字咬得太重,尾音又拖得很慢,一句話從他嘴裡出來,意思沒有問題,聽著卻總有些別扭。
周海愣了愣:“你會說普通話啊?”
那人沒有順勢點頭。他看著周海,問得很認真:“普通話,是你們對這種言語的稱呼?”
“啊?”周海被問住了。
“就是我們現在說的話。”陳露解釋。
那人輕輕點頭:“那便聽得懂大半。隻是有些稱呼,我從前沒有聽過。”
這句話還是帶著奇怪的腔調,意思卻清楚得很。
陳露心裡的警惕沒有因此消失。這個人能正常溝通,也沒有硬往前闖,可他為什麼會穿成這樣出現在山裡,仍舊一句都解釋不通。
林娜站在周海側後方問:“你是不是在山裡迷路了?”
那人看了一眼他們來時的坡口,又看向山坳外麵:“我不知道此處是什麼地方,確實需要一條下山的路。我還要找一個人。”
這句話說得不快,意思卻很清楚。
“你從哪裡進山的?”林娜繼續問。
那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回答來處,隻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林子:“那邊。”
“一個人?”
“是。”
周海朝木板後麵和兩側的樹叢掃了一眼:“附近真沒有別人?沒人躲著拍你?”
“沒有。”
“那你是不是演員?”
禹樹看著他,沒有回答。
周海換了一種說法:“就是扮成別人的樣子,給人看。”
“優伶?”禹樹問。
“差不多吧。”
“不是。”
直播間裡立刻有人說他連“演員”都要裝作聽不懂,肯定是劇本;也有人讓周海別急著下結論,先問清他是不是需要幫助。陳露沒有照著評論繼續盤問,隻問了眼下最要緊的一件事。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禹樹。”
“哪個餘?多餘的餘?”
禹樹抬起右手,食指在半空寫了兩筆,很快又停下。他大概也意識到隔著這麼遠,誰都看不清空中的筆畫,便從腳邊撿起一截枯枝,在灰土上寫了一個“禹”字。
那是陳露從小就認識的字,橫豎撇捺一筆不少。隻是字寫得很正,起筆和收筆都帶著一種如今很少見的講究,落在垃圾堆邊的灰土上,莫名像從碑帖裡抄出來的。
周海把穩定器抬高了些:“大禹治水的禹?”
“正是。”
“樹呢?”
“草木之樹。”
“禹樹。”周海對著鏡頭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還挺——”
“別對著直播報人家的名字。”林娜打斷他。
周海嘴上答應著,鏡頭卻隻往旁邊偏了一點。林娜看了他一眼,他才把畫麵徹底轉向地上的破輪胎。
禹樹的注意力已經落在那部手機上。
屏幕裡本來映著他的半邊身子,鏡頭一轉,隻剩晃動的土坡和雜物。右側仍有一行行小字不斷浮上來,剛出現便被後麵的字推走。周海握著穩定器轉動手腕,畫麵也跟著改變。
“這個叫手機。”陳露說。
禹樹轉頭看她。陳露晃了晃自己手裡的那一部,又指向周海的穩定器:“我這個和他那個都是。”
“手機。”他跟著念了一遍,第二個字收得仍有些重。
周海忍不住問:“你連手機都沒見過?”
“沒有見過這種樣式。”禹樹看著屏幕,“它能把此處的聲音和景象傳到遠處?”
“不光能傳,還能讓很多人一起看。”周海把屏幕朝外轉了轉,“我們這叫直播。這些字,都是直播間的人發的。”
“他們現在便能看見這裡?”
“對。”
“有多少人?”
周海低頭看了一眼:“三千多。剛才還不到兩千,你一出來,人全進來了。”
評論正飛快地往上滾。有人問禹樹是不是演員,有人笑他胸前的字,還有人不停催周海把鏡頭抬高,拍清楚他的臉。
禹樹朝穩定器看了一眼,往側麵挪了半步:“請不要再拍我。”
“鏡頭都沒對著你的臉。”周海說,“再說我們在直播,大家就是好奇。”
“那也別拍了。”陳露伸手把穩定器往下壓了壓,“人家已經說了不願意。”
周海看了她一眼,到底沒把鏡頭重新抬起來。禹樹也沒有再問手機,隻是後麵回答問題時,話比先前更少了。
周海見他始終配合,膽子又大了一些。他指指禹樹胸前:“你這身衣服,真是自己做的?”
“是。”
“就用這裡的東西?”
禹樹順著他的手看向身後的怪山:“你們剛才說,這裡都是垃圾。‘垃圾’指的就是這些棄物?”
“對。別人扔掉、不要了的東西,都叫垃圾。”
禹樹沉默片刻,又問:“即便仍能使用,也會扔掉?”
“能用也可能扔啊。舊了,壞了一點,不想要了,都有可能。”周海指向一旁缺了扶手的塑料椅,“那椅子坐還是能坐,不也在這兒?”
禹樹看了看椅子,又看向遠處堆疊成坡的塑料和舊家具。他沒有繼續追問,隻把“垃圾”兩個字重新念了一遍。這一次與周海的發音已經很接近。
“難怪沒有人來撿。”他說。
陳露沒明白他為什麼會說“難怪”,周海已經接著問了下去。
“那你還把垃圾穿身上?”周海問。
林娜皺眉:“你少說兩句。”
“我就是問問。”
禹樹並沒有生氣。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幾層材料,解釋道:“貼身的葉片是我親手采的。外麵這些,我隻取了沒有沾染汙物的部分,也用水洗過。那件完整的厚衣藏蟲、發黴,反而不能穿。黑色這一層雖然薄,卻能擋水;編織物透氣,也比樹葉耐磨。眼下隻求遮體和行動方便,這樣搭配並無不妥。”
他說話時順手拉平胸前的黑色塑料,四個白字重新完整地露出來。
加厚防漏。
周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這上麵寫的什麼嗎?”
“知道。”禹樹低頭確認了一遍,“加厚,防漏。我已經試過,確實不漏水。”
他答得像在說明一件經過驗證的事實。周海肩膀抖了兩下,終於偏過頭笑出了聲。陳露原本還繃著,聽見那句“已經試過”,也沒忍住抿住了嘴。
禹樹沒有惱,隻在三個人臉上依次看了一遍:“是字義有誤,還是用法有誤?”
“字沒錯,用法也不能說錯。”陳露忍著笑解釋,“這種袋子下雨時有人會臨時披一下,但沒人會認真裁成衣服穿進城。還有那個編織袋,一般是裝東西的。你這樣穿,別人會覺得很奇怪。”
禹樹低頭看向右肩的藍白袋片,又摸了摸背後為泄風裁開的窄縫。
“明白了。”他說,“不是不能用,是此地不這樣用。”
周海的笑聲停了一下。
這句話把事情說得太準確,周海一時沒接上話。禹樹已經把外露的紅色係帶往內側收了收,又將胸前那四個字用編織袋遮去一半。
“你頭發是怎麼回事?”陳露問,“還有眉毛、指甲。是不是生過病?”
禹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傷,也不是病。身體沒有不適。”
“天生的?”周海問。
禹樹停頓了一下:“是。”
”。來回轉別頭鏡“:海周醒提聲低隻,問追續繼有沒娜林
。警報就息消回沒後鐘分十二,突衝有沒前目,人生陌個一到遇裡山在:句一了補又,人裡家給發標坐把,享共置位開打,頁論評出退露陳。下坡著朝直一麵畫,著開還播直
”?裡哪去想。山下要說才剛你“:樹禹問她,後以去出發息消
”。方地的住居人有到先“
”?你接來人係聯們我要不要。伴同有沒也,傷了受你“
”。好便路道我訴告“,說樹禹”。必不“
”。近不也去出走邊這從過不,上鎮是的近最近附“:線路的下留前山進們他眼一了看,圖地開點露陳
”?路道查以可機手“:幕屏的裡手她向看樹禹
”。圖地看以可“
”?看一看我借否可“
”。你給能不機手,來過別“:後身到轉器定穩把也海周,前胸回收機手把刻立露陳。步半了走前往,手起抬著說他
”?便方否是,看我給指,著拿你。了突唐我是“:置位的來原回退又,手下放即隨,下停樹禹
”。看你給能不機手,你訴告以可線路。你解了不還們我,起不對“:頭搖然仍露陳
”。好“
。去回了咽話的麵後把便,開退經已他見,句兩釋解再備準還本原露陳。辯爭有沒他
”。識認人有真定不說,人多千三在現間播直?字名麼什叫?嗎人找要還是不你“:去過了接話把卻海周
”。必不“:眼一他了看樹禹。關有沒卻音收,後身他在藏還器定穩
”?找麼怎人個一,有沒都機手連你“
”?山下邊哪從“:露陳問而轉,答回有沒樹禹
”。路公上接能就前往再,路泥水有麵外,魚釣人有時平邊庫水。庫水小座一到能時小個半概大,走遊下往水著順你,溝水條一有麵下。穿間中堆圾垃從別“:側外坳山向指手抬露陳
”?路公找再,庫水到先,下往水沿“:認確才兒會一了過,聲水的約隱外坳山聽了聽耳側又,勢坡看先樹禹。看他給比向方的彎轉個幾把邊一,說邊一她
”。對“
”?處之水蓄是,庫水“
”。人的魚釣有半多裡那。水片大一,對“
”?機手有也們他“
”。有都般一“
”。機手搶要你為以還家人,刀著帶再,扮打身這你。手伸就去上一別你但“:聲一了笑海周
”。教受“:頭點樹禹
”。行就’了道知‘說“,道海周”。說麼這少很時平詞這“
”。了道知“:頓停作略樹禹
。少不耳順經已著聽,多許了輕音尾的字個三麵後
。料塑和石碎的邊腳著拍,下朝續繼頭鏡把隻,播直關有沒海周。路的溝水向通出讓樹禹給,退邊一另堆圾垃往海周著拉娜林
”。路指謝多“:停了停時邊身露陳過經在隻,海周看再有沒他。麵地著朝終始也尖杖,後以結藤的側腰回插新重刀石。杖細色灰銀和刀石起撿腰彎才,離距夠足開拉器兵與人個三等樹禹
。去滾裡溝水汙往坡斜著沿,上地在掉電手。開彈然忽扣卡,枝枯過擦電手小的著掛側鞋她。步一了讓邊旁往露陳
”——哎“
。了住擋筒電手把,好還。方地的尺一到不水汙離在停,圈半了彈,去上撞電手。麵前電手在橫好正柄刀的條藤著纏,土軟的下坡進紮著斜,出飛刀石,步一出追剛她
。動敢沒時一,上坡在站露陳
。準瞄頭低有沒至甚時手出才方,米六五有還少至電手支那離樹禹。眼眨一是就也後前,裡土進紮刀石到,聲出喊她從
”!去我“
。湧上往樣一開炸然突像論評,下兩了晃空半在頭鏡。來起了抬器定穩把地猛海周
”——子瓶著照你,子瓶個有邊那?是不是刀飛會你。清拍沒才剛“,了變都音聲連海周”!下一來再你“
。他看頭轉樹禹
”——定肯間播直。來下打子瓶把就,人射用不“:瓶空的邊坡指在還海周
”。了夠你“,腕手的他住拽娜林”。海周“
”。下一示演他讓就我“
”。謝謝“,開讓置位把才,刀石的邊旁在紮眼一了看又,電手起撿先她。坡斜下走經已露陳”。的示演你給來是不他“
”。氣客“:泥的上尖刀掉抖,刀石出拔來下走樹禹
。然自很得說字個三這
。去走向方的來傳聲水向邊坡著沿,頭下一了點露陳朝隻,人找他幫能不能間播直答回有沒也,頭鏡看再有沒他。間腰回收刀石把經已樹禹,口開想還海周
。現時隱時字個兩”漏防“剩隻,半一住擋袋織編被”漏防厚加“的前胸。去出了泄縫窄道兩後背從又,起鼓輕輕得吹風被料塑色黑
”!行也山下起一們我跟你不要!式方係聯個留,兒們哥“:步兩了追器定穩著舉海周
。了見不看便快很,腳坡過轉,間之樹棵兩進走他。頭回有沒樹禹
。說露陳”。了追別“
。的來出冒兒哪從底到人個那問人有也,刀一那才剛播重他讓人有,員演的好排安前提是說持堅人有,去上跟他催在還論評。間播直看頭低,來下停海周
。問海周”?的來找誰們你是不真“
。問反娜林”?嗎的刀石真帶上腰個一找會,員演找要我“
”?的麼什乾是底到他那“
。來上得答回人沒
”。斷判己自察警讓,楚清說都刀石把那和置位把,警報我。了關播直把先“:機手出拿娜林
。去上追他催在還論評,前滅熄麵畫。束結了點好隻,思意的量商有沒娜林見,數人的漲上在還眼一了看識意下海周
。拍被續繼意願不實確他道知隻她。像太得演是還,機手過見沒的真是樹禹清不分然仍她
。來回他叫在還,字行幾那的上幕屏在留後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