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寶山
禹樹沿著鳥群落腳的那條碎石帶慢慢往下走。
這段坡並不算陡,真正麻煩的是腳下那些被泥水蓋住的東西。斷裂的硬片、尖銳的金屬邊緣,還有一些看不出材質的碎屑,全都混在腐葉和汙泥裡。禹樹每走一步,都先用木杖把落腳處探實,再把樹皮鞋踩上去。他左腿上的幾道劃傷還沒完全收口,十指又沒有指甲保護,眼下哪怕被不起眼的碎片割破,也可能比遇到一頭野獸更麻煩。
離得近了,那座橫在山坳裡的怪山終於顯出了真正的樣子。
破碗、舊盆、浸爛的織物和長短不一的杆子混在一起,許多東西已經被泥水染得看不出原色。幾個腐爛的瓜果擠在硬殼之間,裂口裡爬滿白蛆。風從山坳上方壓下來,成片的薄膜被吹得鼓起又落下,空殼彼此碰撞,發出一陣連綿不斷的脆響。
那股腐甜的氣味也更重了。禹樹屏住呼吸,仍能從裡麵分辨出一絲極淡的靈機。它與林中的情形不同,並非完全沒有,卻雜亂得像被揉碎以後混進了汙水。他試著引動經脈,隻取極小的一縷,結果那點靈機剛靠近身體便散開了,根本無法納入丹田。
禹樹收了法訣,沒有再試。
至少這座怪山裡確實藏著某種能夠讓他產生感應的東西。至於是靈材腐壞後的殘餘,還是這座洞天本身便有他不了解的物質,暫時還看不出來。以他現在剩下的真元,也不值得為了弄清一股氣味反複消耗。
他用木杖撥開最外層的薄片,在附近查看了一圈。
泥水下麵沒有屍骨,也沒有乾涸的血跡。那些橫七豎八的長杆雖然大多斷了,斷口卻不像被刀劍劈開,更像是用久以後折損的。周圍找不到甲胄、兵刃和燒灼痕跡,地氣也很平穩,沒有陣法崩毀以後常見的紊亂。
遠遠看見這座山時,他還懷疑這裡經曆過一場規模極大的爭鬥。如今走到近前,這個猜測便站不住了。修士交戰以後可能有人收走屍體和法器,卻不可能費力清理所有與爭鬥有關的痕跡,隻留下碗盆、破衣和成堆腐爛的食物。
這裡不是戰場,而是一處專門堆放廢物的地方。
禹樹以前當然見過汙物堆。凡人城池的南門外常有這樣的地方,爛菜、破席和牲畜糞便混在一起,隔著半裡便能聞見。修士聚居的大城也會產生廢物,不過那裡的東西很難真正堆起來。煉壞的殘器可以重新熔煉,藥渣能拿去漚肥,獸骨和舊皮總有人收。即便是最窮的散修,也能從別人不要的東西裡挑出幾樣有用的。
眼前的情形卻完全不同。
這座怪山比他見過的任何汙物堆都大。如果隻靠普通城池積攢,即便把幾座大城每日丟棄的東西全都送來,也要許多年才能堆出這樣的規模。可泥水裡分明還有沒爛透的食物,飛蠅和蛆蟲也正活躍,說明新的廢物一直在被送到這裡。
更讓禹樹在意的是,附近竟然沒有撿拾的人。
在他熟悉的世界裡,隻要某處長期堆放東西,很快便會有人在外圍搭起窩棚。大人挑金屬、舊衣和能夠燒火的材料,孩子撿剩下的碎布和繩頭,連看似無用的骨片也可能被磨成針具。可這片山坳裡既沒有棚屋,也沒有車馬留下的新鮮痕跡。鳥獸隻顧著啄食腐肉,對那些完好的容器、衣物和金屬毫無興趣。
要麼,這座洞天裡的人富足得遠遠超出他的想象,根本不在意這些東西;要麼,這片廢物之中還藏著他沒有察覺的危險,所以本地人寧願全部丟棄,也不肯前來翻找。
禹樹沒有急著判斷哪一種可能更接近事實。他現在連一個本地人都沒見過,繼續站在這裡猜下去並不會得到答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葉衣。寬葉能勉強遮體,卻擋不住汙水和尖銳碎片。腰間的石刀可以割藤,對付尋常蛇蟲也足夠,但木杖沉重,在這種鬆軟地麵上很容易陷進去。沿溪水下山之前,他至少需要一件更可靠的外衣、一隻能盛水的容器,以及一根方便探路的長杆。
至於食物,他暫時不打算從這座山裡尋找。看不懂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沒必要再把其中任何一種吃進肚子。
禹樹給自己劃出了一小片範圍,隻取乾燥表層的東西,不碰深處的汙泥,也不因為好奇偏離已經確認過的路線。他剛用木杖點了一下腳邊發黑的軟地,表層便破開一個小洞,酸腐氣猛地湧出來,裡麵還有幾隻受驚的白蟲往外爬。
他立刻收回木杖,在旁邊的石頭上刮淨杖尖,隨後繞開了那片地方。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隻透明小瓶。
小瓶卡在兩塊石頭中間,隻有一掌多高,上端收窄,扣著一個藍色小蓋。它被幾塊乾燥硬片擋住了,外麵雖然沾著灰,裡麵的水卻依舊清澈,既沒有飛蟲,也沒有渾濁沉物。
禹樹沒有直接伸手。他折下一根枯枝,把小瓶從石縫裡挑出來,確定表麵沒有活蟲,才捏住瓶身。手指剛一用力,瓶壁便癟了下去;他稍稍鬆手,凹痕又慢慢恢複。它看起來有些像琉璃,觸感卻完全不同,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周身也找不到燒製或者拚接的痕跡。
他把瓶子倒過來,裡麵的水一滴也沒有漏出。藍色小蓋下方連著一圈細環,環與蓋之間由許多小齒相連。禹樹試著擰動瓶蓋,那些小齒接連斷開,聲音很輕,卻讓他停下來看了片刻。
這種封口隻能完整地斷開一次。至少在他動手以前,瓶蓋應該沒有被人擰開過。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裡麵的水可以喝。禹樹把瓶中的液體倒進一塊凹石,先聞氣味,又觀察它在石麵上的變化。水幾乎無色無味,也沒有留下油膜,可這裡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經驗,單憑“看起來乾淨”四個字,還不足以讓他冒險入口。
他倒掉那點水,把空瓶放到上風處的平石上。瓶蓋沿著原來的紋路旋轉幾圈,竟然又能嚴密合攏,比葫蘆塞方便得多。隻要徹底清洗,這東西應該可以用來裝溪水。
繼續往前不遠,半埋在泥裡的紅色衣服又吸引了他的目光。
衣服的肩臂都很完整,表麵覆著一層細密光滑的織物,裁剪比他原先的法衣還要複雜。前襟嵌著兩排細齒,中間有一枚小小的金屬片。禹樹用枯枝撥動金屬片,兩邊的細齒便隨之分開,再往回拉,又能重新咬合。
單看結構,這無疑是一件做得相當精巧的衣服。若是在別處發現,禹樹或許會先清洗,再設法改成自己的尺寸。可這件衣服有一半泡在汙泥裡,另一半看著雖然完整,裡麵的情形卻未必一樣。
他用木杖撐開衣領,幾隻白胖的蟲子立刻從夾層裡掉了出來。其中一隻落在石頭上,翻了兩下,沿著縫隙鑽回陰影。衣服貼地的一麵已經發黑,袖口結著一層乾硬的汙垢,手指隔著枯枝壓下去,夾層裡很快滲出渾濁水珠。
禹樹稍稍靠近,聞見黴味裡還混著一股陳舊的腥氣。他無法判斷是野獸曾經鑽進去睡過,還是衣服原來的主人留下了什麼,也沒興趣在這種事情上賭運氣。
衣服可以慢慢清洗,貼身之物卻不能隻求勉強。何況他現在既沒有足夠的清水,也沒有用來煮洗的大鍋。禹樹放棄了整件衣服,隻從相對乾燥的衣擺上割下一截結實的細帶,又拆出兩枚沒有鏽蝕的金屬扣。那條能夠開合前襟的細齒結構很有意思,但拆起來費時,縫隙裡又全是汙物,他看了幾眼,還是留在了原處。
他起身時,紅衣的一隻袖子恰好被風吹起來,在泥地上晃了兩下。禹樹掃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怪山的另一側散落著大量薄膜。有些透明,有些漆黑,還有些印著鮮豔的圖案和方正文字。最上麵的幾層被日光曬得發脆,木杖一碰就裂;壓在下麵的卻仍然柔韌,隻要沒有沾到腐物,稍作清洗便能使用。
禹樹從一個破損紙匣裡挑出一卷黑色薄袋。卷外包著一層較厚的封套,封套沾了些泥,裡麵的袋子卻沒有用過,也沒有異味。他抽出一隻展開,發現這東西比寬葉大得多,表麵光滑,沒有絨毛和蟲卵藏身的縫隙。
他舀了一捧附近的汙水倒進去。薄袋被水墜得向下拉長,底部卻沒有滲漏。水倒掉以後,他隻甩了幾下,表麵便不再掛水。
封套上印著幾行白字。字形比他平日所見簡省了許多,仍能看出是同一套文字演變而來。其中有些字他不能確定,“加厚”“防漏”四個字卻認得很清楚。
禹樹捏了捏袋子,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四個字。加厚與否還需要和其他東西比較,防漏倒是已經驗過了。這裡的人似乎習慣把物品的特點直接寫在外麵,倒省得使用者逐一猜測。
卷在封套裡的黑袋很薄,擋水有餘,卻經不起樹枝刮擦。附近還有幾隻顏色鮮豔的編織袋,藍色和白色的紋路縱橫交錯,雖然邊緣有些破損,完好的部分卻比黑袋結實得多。禹樹用木杖把它們挑到平石上,準備一並帶回溪邊清洗。
衣物和盛水的容器都有了著落,還差一根更適合探路的長杆。
他沒有往怪山深處走,隻沿著已經確認安全的外圍尋找。最先看見的是一截生鏽鐵條,長度倒是合適,可分量太沉,表麵鏽跡一碰便往下掉。以他現在沒有指甲的雙手,握久以後難免會把鏽屑揉進指端。他用木杖試了試重量,很快便把它放棄了。
幾條舊布帶下麵還壓著一根黑色空杆。它輕得出奇,斷口處卻散開了許多細絲。禹樹隔著布帶把它翻過來,原本隻想看看另一端是否完整,手掌不慎擦過斷口,指腹立刻傳來一陣細密刺痛。
他低頭一看,皮膚裡已經紮進了幾點幾乎看不見的黑絲。
這些細絲又軟又韌,用手捏不住。禹樹蹲在石邊,用石刀的尖端一根根往外挑。沒有指甲以後,這種原本隨手便能處理的小傷竟然格外費事。等最後一根黑絲被挑出來,他的額角已經滲出一層細汗,指腹上還留著幾處針尖大小的紅點。
他把那根黑杆推遠了一些。來到這裡以後,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看起來越輕巧、越規整的東西,越可能藏著他不了解的危險。若還按照原來的經驗直接上手,遲早要吃更大的虧。
旁邊還有另一根銀灰色細杖。它由幾節粗細不同的管子套在一起,上端裹著黑色軟柄,下端裝著堅硬尖頭。中間一處略微彎曲,卻沒有裂開。禹樹吸取了剛才的教訓,先用舊布包住手掌,沿著杖身摸了一遍,沒有發現尖刺,才把它拿起來。
細杖的重量隻有木杖一半。他踩住下段,雙手緩緩加力,杖身彎成一道淺弧,鬆手以後又彈了回來。隨後他把尖頭紮進硬土,向側麵撬動。剛用上三分力,中間一節忽然縮進上段,禹樹手中一空,整個人向前搶了半步。
他穩住身體,沒有立刻丟開細杖,而是順著接縫仔細查看。縮進去的那一節沒有裂痕,說明它本來就能活動。軟柄下方有一枚可以旋轉的小環,向左擰鬆以後,幾節杖身都能伸縮;向右收緊,接縫便會重新咬住。
禹樹把細杖調到適合自己的長度,又把小環擰緊了一些,再次紮進硬土。杖身隻在原本彎曲的位置輕輕發顫,沒有繼續縮短。
“原來如此。”他試著走了幾步,銀灰色杖尖在石麵上落出清脆的輕響,“倒是比木杖省力。”
它承受不了真正的劍氣,用來探路、挑開蛇蟲和應付普通野獸卻已經足夠。更重要的是,這根細杖、那隻透明小瓶和寫著文字的袋子,顯然都不是為了修士製作的法器。它們沒有靈力,也不要求使用者懂得煉製方法,隻通過封口、旋環和文字,把最基本的用法留在了外麵。
禹樹花了十餘年寫那部新解,是因為許多修行法門隻留下結果,不肯說明其中的取舍。後來的人即便拿到口訣,也不知道哪一步錯了會傷到經脈。眼前這些東西當然不能與功法相比,卻讓他看見了另一種思路:製作者把複雜之處留給自己,讓拿到東西的人隻需擰開、鎖緊,便能使用。
這樣的物品若隻有一兩件,還可以解釋為某位能工巧匠的心血。可它們如今成山地被丟在這裡,說明這些東西本就被大量製作,也被無數普通人使用。這座洞天裡至少有一座規模遠超他所見的大城,背後的工匠、商販和居民更不會是個小數目。
這不是某座洞府的廢棄庫房,而是一整個陌生人間留下的邊角。
禹樹壓下繼續翻找的念頭,把透明小瓶、幾種袋子和銀灰細杖都帶離了怪山。貼身和入口的東西不能在汙泥旁邊直接使用,哪怕表麵看起來乾淨,也要回到溪邊重新處理。
他沿原路退回溪水旁,在下遊淺灘挖了一個小坑,讓流動的溪水緩緩漫進去。帶回來的東西先在坑裡衝掉泥沙,再用下遊的活水逐件清洗;真正要喝的水,仍然隻從上遊取。
透明小瓶原本封得嚴實,裡麵沒有明顯汙物,禹樹還是把內外涮洗了數遍。最後一次,他灌入少量已經確認可以飲用的溪水,擰緊瓶蓋,倒過來放在石頭上。等了片刻,瓶口和瓶身都沒有滲水。他隨即把試水倒進下遊,重新將瓶子放空。
他沒有立刻把瓶子掛到腰間。這個世界的材料與他熟悉的金石皮木都不相同,至少還要試一試是否怕火。
禹樹從帶回來的碎物裡挑出一片薄金屬,捏住一端,隻在指腹逼出一點熱意。真元沒有離開身體,隻順著相接的金屬傳向另一頭,消耗遠不及先前探查地脈時的十分之一。
等金屬另一端微微發熱,他先碰了碰一塊裁剩的黑色薄膜。薄膜迅速收縮,兩層相疊的地方黏在一起,冷卻以後又重新變硬。禹樹隨後在小瓶底部最不起眼的位置輕輕一點,瓶壁立刻凹下去一個小坑。他馬上收手,等凹痕冷卻以後又灌入少量溪水,確認那裡沒有留下孔洞。
他把瓶子拿遠了一些,重新檢查底部,心裡大致有了數。這種材料能夠擋水,遇熱卻會變軟,倒與某些樹脂有幾分相似。至於是否真能歸入木性,他不準備現在下結論;隻要知道它不能靠近火堆,便足夠決定接下來怎麼用。
金屬片上的餘溫尚未完全散去,他順手把幾處容易繼續開裂的黑膜邊緣輕輕壓合,沒有再次動用真元。隨後,他把薄金屬丟到一旁,開始處理衣物。
禹樹沒有拆掉身上的葉衣。寬葉和乾草雖然粗糙,至少每一片都由他親手挑選,貼在皮膚上比任何從怪山裡撿來的舊物都可靠。黑色薄袋適合擋水,卻不耐樹枝刮擦;藍白編織袋更加結實,可以放在外層保護身體。
他先裁掉袋片上沾汙和破損的部分,再依照自己的身形試著拚合。藍色袋片從右肩斜覆到腰側,白色編織袋圍住腰腿,另一隻黑色薄袋被裁開,墊在後背和肩部。紅衣上拆下的細帶和金屬扣用來固定受力處,其餘位置仍以藤條穿結。
那層印著“加厚防漏”的黑色封套比普通薄袋結實,大小也正好能夠護住胸腹。禹樹把它翻了兩次,確認正反兩麵沒有差別,便讓白字朝外覆在胸前。在他原來的世界,法衣上的陣紋和功用標記本來就該讓人看見;既然這四個字寫的是材料特點,藏在裡麵反倒沒有必要。
他剛把背後的黑膜展開,一陣山風忽然從下方灌了進去。薄膜猛地鼓成一個大包,向上扯住他的肩膀,連葉帽也被帶得向前一滑,帽簷直接壓住了半邊眼睛。
禹樹退了半步才站穩。他沒有馬上扶帽子,而是轉頭看著背後那個仍被風撐得滾圓的黑包,神情難得有些遲疑。他原本隻想擋風,沒想到把風一滴不漏地裝進了衣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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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地的袋物儲掛懸本原向落地性慣習舊仍,時側腰過經手右。脫鬆有沒也層外和衣葉,置位的有應在都杖細灰銀的到找新和瓶水、杖短、刀石。品物的上身摸了摸又,路來遍一了看邊坡在站樹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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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選的妥穩最是不都身現然貿在現,種一哪是論無。人的現發有沒他著藏還近附麼要,物器的聲傳離距遠夠能種某著帶攜們他麼要:能可種兩到想能隻時暫樹禹
。去出交索線的一唯把便口開一能可不更,道知不都人生陌助幫意願否是、份身麼什是方對連他但;問詢刻立想然當他,人的懂聽夠能見遇易容不好。來出現浮次再”人伊葉找“的裡海腦
。感迫壓的利銳種那時過掠器禦有沒也中風,音聲的撞碰器兵和片甲有沒上身,重粗顯稍後以坡爬是隻吸呼的人三。多更出不斷判還時暫,輕較子步人個三第,女一男一少至。步腳的近越來越辨分細仔,眼著閉舊仍樹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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