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崴腳的借口
周瑾的目光在江言臉上停留了幾秒,沒戳破,也沒追問,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明天,”周瑾開口,聲音是平時那種慣有的、帶點懶散的調子,“有空沒?”
江言似乎沒料到是這個開場,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周瑾問題的意圖,然後才極輕微地點了下頭:“有。”
“嗯。”周瑾也點了點頭,動作隨意,“那你明天早上,來我家一趟。”
“有事拜托你。”
說完,他甚至沒等江言回應,也沒給他任何詢問或拒絕的餘地,直接側過身,從江言旁邊擦肩而過,朝著主巷的方向走去。
“早點回去睡覺。”周瑾背對著他,揚了揚手,算是告別,身影很快融入了那片嘈雜的光暈裡。
巷子裡隻剩下江言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握著早已冰冷的手機,許久沒有動。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下模糊的影子,夜色將他整個人吞沒,連同那四千塊的所有雜念。
隻有周瑾那句“來我家一趟”和背影,像一個突兀的錨點,暫時固定住了他飄搖的心神。
清晨灰蒙蒙的光線下,空氣裡帶著未散的潮氣和塵土味。
周瑾租住的那棟樓靜悄悄的,樓道裡堆著幾家住戶舍不得丟的破紙箱,牆壁上貼滿了層層疊疊、卷曲褪色的小廣告。
周瑾打著哈欠,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黑發,拉開門準備下樓覓食。
腳剛邁出門檻,餘光瞥見門邊角落一團蜷縮的陰影,嚇得他瞬間往後一跳。
“我靠!”他定睛一看,才認出那靠著冰涼牆壁、抱著膝蓋縮在門廊角落的身影——是江言。
他穿著一件皮衣外套,裡麵是件黑T恤,整個人縮在門廊的陰影裡,幾乎與冰冷的牆壁融為一體。
微寒的空氣讓他的臉色顯得更白了些,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江言?”周瑾的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更多的是驚訝,“你……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敲門?”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腕表,才剛八點出頭。
江言聽到動靜,抬起頭,大概是坐久了,他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動作帶著點僵硬。
“來了有一會兒了。”他聲音有點啞,目光很平靜地看向周瑾,“給你發了消息,沒回。”
他頓了頓,“想著你應該還在睡覺。”
周瑾這才想起摸口袋裡的手機。昨晚回來腦子裡亂糟糟的,手機丟在床頭就忘了看。
掏出來按亮屏幕,果然,幾條未讀信息,第一條就是江言的,時間顯示是七點四十:“我到了。”
“呃……”周瑾有點尷尬地抓了抓頭發,“睡太死,沒聽見。”
他看著江言眼下淡淡的青影,眉頭不自覺地擰了一下,“吃早飯了嗎?一起下去吃點?”
江言搖頭:“不用。不餓。”他的視線落在周瑾臉上,“你讓我來,什麼事?”
那眼神直接得讓周瑾有點招架不住,仿佛在無聲地催促:別繞彎子,有事說事。
周瑾被他看得心頭莫名有點發虛,趕緊側身讓開門口,朝裡抬了抬下巴:“先進來再說。”
江言沒動,隻是看著他,這個環境,這個地點,對他而言都太過陌生,充滿了無形的距離感。
“嘖,進來啊,還能吃了你不成?”周瑾嘖了一聲,語氣故意帶上點不耐煩,掩飾自己那點不自在,伸手虛虛推了江言肩膀一下,“樓道裡說話像什麼樣子。”
江言這才邁開步子,走進了周瑾的家門。
地麵布滿了歲月的劃痕和摩擦的痕跡,但顯然被仔細清理過,沒有厚厚的積灰,幾件基本的舊家具隨意地擺放著,上麵落著薄薄的灰塵。
江言站在門口,目光快速地掃過這個小小的空間,身體微微繃緊。
周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點刻意的無所謂,“坐不坐?凳子有點灰,自己擦擦。”他指了指牆角的塑料凳。
江言沒坐。
“你到底要做什麼?”他直接問,目光落在周瑾臉上,帶著一種想要儘快結束這一切的迫切。
那四千塊的陰影沉甸甸地壓著,他現在沒時間在這裡耽擱。
周瑾看著他那副“別廢話快說正事”的樣子,心頭那點別扭勁兒又上來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像是在尋找什麼合適的借口。
最後,他有點生硬地開口:“其實…也沒啥大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你不是一直惦記著…診所那點錢,覺得欠我的麼?”
江言的嘴唇抿緊。
周瑾避開他的視線,手指隨意地指了指周圍:“喏,你也看見了,我這人…不太會收拾。”
他語氣裡帶著點少爺特有的理直氣壯,“家裡雖然大麵上過得去,但你看這灰,”
他走到窗台邊,手指在積灰的窗框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層灰白,“還有這地板,看著還行,仔細看還是臟。”
他轉過身,看著江言,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足夠真誠:“我也知道你不愛欠人情。正好,我最近煩死搞衛生了,又不知道這破地方哪兒有靠譜的家政。”
周瑾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江言麵前,微微低頭看著他:“你就幫我搞一下衛生吧。裡裡外外,擦擦掃掃,窗戶啊地板啊都弄弄。”
他揮了下手,像是在驅趕什麼,“就當抵了診所那些錢,行了吧?省得你老惦記著還,我也省心。”
這個理由聽起來天衣無縫,又很符合他“少爺”不愛動手、怕麻煩的人設。
江言沒說話,隻是看著他,像是在掂量他這番話的真假,又像是在思考這樁“交易”是否劃算。
周瑾被他看得有點心虛,生怕他看出自己那點蹩腳的心思。
他趕緊轉過身,作勢要往門口走,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點催促和掩飾:“就這樣!你慢慢弄,我有潔癖,打掃乾淨點啊!我先下去買點吃的,餓死了!”
他腳步有點快,幾乎是逃也似的拉開了門,側身就要擠出去。
就在他半個身子已經探出門外的瞬間,身後傳來一個極輕的回答:
“好。”
周瑾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僵在門口,手還按著門框,沒回頭。
江言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接受了這樁再平常不過的“交易”。
周瑾隻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被這聲“好”戳得稀巴爛,他含糊地“唔”了一聲算是聽見了,然後迅速閃身出去,反手“砰”地一聲帶上了門。
周瑾站在樓道裡,微涼的空氣讓他臉上的微燙感稍微降下去一點,他長長鬆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煩躁。
操,總算糊弄過去了。
他揉了揉眉心,抬腳往樓下走,心裡卻不知怎的,老想著江言站在那沉默點頭的樣子。
周瑾在樓下漫無目的地晃蕩。早點攤的油煙味灌進他鼻子裡。
他其實也不怎麼餓,但已經跟江言說了是去“去買吃的”,總不能空著肚子回去。
他在巷口那家沙縣小吃門口站了會兒,最終還是掀開那塑料簾子走了進去。
“一籠小籠包,一份扁食湯,在這吃。”他對櫃台後忙活的阿姨說,聲音有點蔫。
熱氣和食物的香氣很快包圍了他。小籠包的肉汁燙嘴,扁食湯的湯頭微鹹帶點蝦米的鮮。
他吃得有點機械,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江言那蒼白的臉和沒什麼情緒的眼睛。
想到他現在一個人孤零零的在家裡.....嘴裡的東西燙得他坐立不安。操。他幾口把剩下的湯灌下去,結了賬。
推開門,他抬腳往家走,剛走出幾步,又猛地停住了。操!他暗罵一聲,想起江言那句硬邦邦的“不餓”。
那小子昨晚就沒吃什麼東西,大清早空著肚子在他那兒乾活……周瑾煩躁地抓了把頭發,狠狠心,扭頭又鑽回了沙縣小吃。
“再來一份扁食湯,打包。”他對著阿姨說,語氣有點衝。
阿姨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手腳麻利地裝好,遞給他一個薄薄的塑料袋。
走到自家門口,周瑾吸了口氣,掏出鑰匙,儘量輕手輕腳地打開門鎖,怕吵到誰似的。
門開了一條縫,裡麵的景象讓他動作頓住了。
屋裡比他走時亮堂了些,顯然開了燈。
他原本隨意堆在桌子上的幾本破書被整齊地碼在了一角,露出了下麵被磨得掉漆的桌麵。
而江言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屋子中央那張舊方桌前,踮著腳,伸長手臂在夠一個吊在高處的儲物櫃。
他脫掉了那件皮夾克,隨意地搭在桌邊的椅子背上。身上就剩那件領口有些鬆垮的黑色T恤。
大概是因為動作,T恤的布料被向上牽扯,露出了下麵一截的腰。
周瑾的目光瞬間被釘住了。
就在那截腰側靠後的位置,有幾道異常刺眼的東西——不是一條,是好幾條。暗紅色的,扭曲著凸起在略顯蒼白的皮膚上。
那是結了痂的疤痕,顏色還很新鮮,長短不一,最深最長的一道,幾乎要沒入褲腰的陰影裡。
江言似乎聽到了身後細微的開門聲,或者隻是感覺到了目光的注視。他身體僵了一下,踮起的腳後跟迅速落地,那隻向上伸著的手臂也立刻收了回來。
T恤的下擺隨之垂落,嚴嚴實實地蓋住了那觸目驚心的痕跡。
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一層薄薄的汗覆在額角和鼻尖,呼吸似乎比剛才急促了一點點。
“擦完了。”江言的眼神掃過周瑾,又落在他手裡拎著的那個廉價塑料袋上,裡麵裝著一次性塑料碗。
“櫃子頂上灰太多,擦了。”
周瑾隻感覺現在又酸又脹,昨晚的那些短信和眼前這幾道傷痕瞬間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讓他喉嚨發緊。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隻覺得一股火氣頂了上來,不知道是衝誰。
他猛地走進屋,反手“哐當”一聲把門關上,聲音有點大,然後幾步走到桌前,把椅子上的皮夾克往旁邊一撥拉。
他沒看江言,隻是把那袋扁食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塑料碗在裡麵晃蕩了一下。
“過來。”周瑾的語氣有點衝。
江言看著他,沒動,眼神裡掠過一絲疑惑。
周瑾被他看得更加煩躁,他乾脆繞過桌子,伸手一把抓住了江言的手腕——那手腕比他想象中更細,骨頭硌著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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