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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月考

“餓了,就抽煙。”

“一包散花兩塊,我能抽一周。”

江言的聲音像一塊石頭,“噗通”一聲砸進了周瑾心底那片從未真正見過風浪的淺灘。

醫務室裡消毒水的味道仿佛更濃了些,刺得周瑾鼻子有點發酸。

他看著江言那雙沒什麼波瀾的眼睛,那裡麵沒有自怨自艾,甚至沒有抱怨,隻有一種被生活反複捶打後,麻木的坦然。

周瑾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那些關於“健康”“營養”“一日三餐”的大道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想反駁,想說“那也不能這樣糟蹋自己”,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得像是在放屁。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和江言之間橫亙著的,從來不隻是貧寒和優渥的身份標簽那麼簡單。

那是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裡麵流淌著的是江言日複一日、用沉默和傷痛去填補的、名為“生存”的暗流。

“操……”周瑾最終隻是低低地罵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你歇著吧。”他丟下這句,轉身快步走出了醫務室,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他。

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他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在回蕩。

陽光從儘頭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飛舞的微塵,卻照不進他此刻有些混亂的心緒。

腦海裡反複回響著江言那句平靜到殘酷的話,還有那雙被生活磨礪過的眼睛。

後來,周瑾記得,江言吃過藥後緩了很久,臉色才稍微好轉一點。校醫林老師回來又看了看,叮囑他這兩天隻能吃流食,好好養著。

回到教室前,周瑾還是放心不下扭頭來校醫室接他,江言撐著坐起來,很認真地看著周瑾,說了一句:

“周瑾,不要可憐我。”

那眼神帶著點執拗,他不是在請求,更像是在劃清一條界限。

思緒被窗外樹葉的沙沙聲打斷。

周瑾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試卷上。

月考。

教室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空氣裡彌漫著難得的安靜。

題目對周瑾來說,確實沒啥難度。

他以前在周家,家教請的都是名師,基礎打得牢,加上腦子本身不笨,應付這種普通高中的月考,基本屬於灑灑水級別。

他之所以不愛聽課,純粹是覺得那些老師講得太水,浪費生命。

不過,由於他剛轉學過來,錯過了分班考試,毫無意外地被分到了最後一個考場——俗稱“學渣集中營”的31考場。

而更巧的是,他坐在這個考場最後一個位置,前麵,就是江言。

嘖。

周瑾一邊慢悠悠地寫答案,一邊抬眼瞟了眼前桌的背影。

江言坐得筆直,但肩膀微微弓著,頭埋得很低。隻能看到他後腦勺的頭發茬,還有後頸那塊因為低頭而微微凸起的骨節。

他寫得很慢,偶爾會停頓很久,筆尖懸在試卷上方,像是在回憶或者計算。

周瑾心裡了然。

就江言這出勤率——三天兩頭不見人影,就算人在學校,大部分時間也都在補覺或者因為各種原因趴著,能考出好成績才怪。

能坐在這裡,沒交白卷,大概已經是他最大的努力了。

最後一門考的是數學。周瑾寫得飛快,很快就做到了最後幾道大題。

旁邊一個同樣在最後幾排、看著試卷愁眉苦臉的哥們,大概實在熬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一點,壓低聲音:

“兄弟……選擇題……幫幫忙?”

周瑾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講台上昏昏欲睡、根本不管事的監考老師。估計也是位常年教差班的老師,估計早就佛了,無所謂地聳聳肩。

他把自己寫得滿滿當當的答題卡往旁邊挪了挪,剛好能讓那哥們瞄到選擇題的答案部分。

那哥們頓時感激涕零,飛快地抄了起來。

周瑾自己則放下筆,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目光無意識地聚焦在江言的後背上。

他在想,江言那句“不要可憐我”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覺得他周瑾的關心是施舍?還是說……江言那點脆弱又固執的自尊心,根本受不了別人看到他生活裡的狼狽?

正胡思亂想著,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前桌傳來。

江言捂著嘴,肩膀小幅度地抖動著,咳得有些急促。

他大概是怕影響別人,極力壓著聲音,但周瑾離得近,聽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前幾天醫務室林老師叮囑的“隻能吃流食”,再看看江言現在這副樣子……這家夥,該不會又沒把自己胃當回事吧?

周瑾皺了皺眉,心裡的煩躁又有點冒頭。

好不容易熬到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教室裡瞬間像炸了鍋,哀嚎聲、對答案聲、桌椅碰撞聲亂成一團。

“我靠!最後那道大題是人做的嗎?!”

“完了完了,選擇題蒙的估計全錯了!”

“周瑾!周瑾!” 林文浩像隻靈活的猴子,逆著人流從前麵考場擠了過來,臉上帶著點考完試的解脫和興奮,

“考得咋樣?最後那題你會不?”

周瑾懶洋洋地把筆和草稿紙塞進書包:“還行吧,就那樣。” 他敷衍了一句,目光下意識地去找江言。

江言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一個磨損嚴重的筆袋和兩張薄薄的草稿紙。

他站起身,臉色還是不太好,但比前幾天在醫務室時強多了,他看到林文浩,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就想往教室外走。

“哎!江哥!等等!” 林文浩連忙叫住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我媽讓你今天去我家吃飯!她特意打電話交代了!說你好久沒去了!”

他怕江言拒絕,趕緊補充,“周瑾也去!一起去!就當慶祝考完試了嘛!”

周瑾挑眉,看向江言。

果然,江言腳步頓住,低聲說:“不用了,我……”

“哎呀!別客氣了江哥!” 林文浩直接上手去拉江言的胳膊,

“我媽都買好菜了!她今天特意燉了你愛吃的排骨!再說周瑾新來的,你也算儘儘地主之誼啊!” 他一邊說一邊朝周瑾擠眼睛。

周瑾會意,也走過來,看著江言:“是啊江言,給個麵子?林文浩他媽手藝聽說一絕,我也想去蹭飯。”

就在這時,林文浩褲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鈴聲是那種很響亮的廣場舞神曲。

“喂?媽!……啊,接到了接到了!江哥和周瑾都在呢!……對對,馬上就回!……好好好,知道了!”

林文浩對著電話那頭大聲應答著,掛了電話,得意地揚了揚手機,“看!我媽催了!走吧走吧!”

江言看著林文浩那副“你不去我沒法交差”的表情,又看看旁邊周瑾那張帶著點促狹笑意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算是默認了。

三個人走出教學樓,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林文浩家離學校不遠,就在老街區一條熱鬨的巷子裡。

還沒走到門口,就聞到一股濃鬱的飯菜香氣,混合著燉肉的醇厚和辣椒爆炒的鮮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媽!我們回來了!” 林文浩還沒進門就扯著嗓子喊。

“哎!回來啦!” 一個爽利的女聲應著,緊接著,一個圍著圍裙、笑容滿麵的中年女人就掀開飯館門口那半透明的塑料門簾走了出來。

正是林文浩的媽媽——林婉婷。

她身上帶著一股廚房特有的煙火氣,但笑容格外溫暖親切。

“阿姨好!” 周瑾趕緊打招呼。

“哎喲,這就是周瑾吧?文浩在家老提起你,說新來的同學特別厲害!來來來,快進屋!”

林婉婷熱情地招呼著,目光隨即落在周瑾旁邊的江言身上,眼神裡多了幾分真切的心疼,“小江啊,快進來!臉色怎麼還是這麼差?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今天阿姨燉了排骨湯,給你好好補補!”

她說著,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拍拍江言的胳膊,動作熟稔得像是對待自家孩子。

周瑾站在旁邊,清晰地看到,在那一瞬間,江言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避開,但最終還是站著沒動,任由林婉婷的手掌落在自己手臂上,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起來,指尖掐進了掌心。

他微微低下頭,聲音很低:“謝謝阿姨。”

“謝啥!快進來坐!裡麵涼快!文浩,招呼好同學!”

林婉婷招呼著,又風風火火地轉身進了廚房,“菜馬上就好!你們先喝點飲料哈!”

林文浩答應著,掀開門簾:“走走走,裡麵坐!江哥,周瑾,別客氣啊!”

周瑾跟著林文浩走進飯館。店裡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整潔,擺著幾張四方桌和塑料凳子。

這個點還沒上客,隻有他們三個。牆壁上貼著有些年頭的菜單,頭頂吊扇呼啦啦地轉著。

他拉開一張塑料凳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門口的江言。

江言正低著頭,慢慢地走進來,夕陽的餘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清瘦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也照出了他側臉上的緊繃和難以融入的局促。

林文浩熟門熟路地從冰櫃裡摸出幾罐可樂,嘴裡還嘟囔著:“可惜了,我媽把啤酒鎖得嚴嚴實實……”話沒說完,後腦勺就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惦記著喝酒了?”林婉婷端著兩大盤熱氣騰騰的菜出來,正好聽見,笑罵著,順手又捏住了林文浩的耳朵尖,“可樂喝不喝?不喝喝水去!”

“哎喲媽!輕點輕點!喝可樂喝可樂!”林文浩誇張地齜牙咧嘴,趕緊把冰可樂塞到周瑾和江言手裡。

周瑾接過冰涼的罐子,道了聲謝,看著林文浩揉著耳朵坐下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這母子倆的互動,是周瑾在自家那個空曠冷清的別墅裡,很少感受過的溫度。

很快,小小的四方桌就被擺滿了。

中間是一大盆飄著蔥花和枸杞的排骨湯,湯汁裡翻滾著燉得酥爛、幾乎要脫骨的排骨,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旁邊是油亮噴香的辣椒炒肉,蒜炒臘腸,清炒大白菜,還有一盤拍黃瓜。

“來來來,都動筷子!別愣著!小周別客氣,就跟在自己家一樣!”林婉婷解下圍裙,也坐了下來,拿起公筷就開始給每人碗裡夾排骨,尤其是江言那邊。

“小江,快,趁熱喝湯!這個最養胃了!看你瘦的,風一吹就要倒!”

她不由分說地給江言碗裡堆了好幾塊最大的排骨,又舀了滿滿一大勺濃湯,“多吃點肉!阿姨特意挑的肋排!”

江言坐在靠牆的位置,幾乎要嵌進牆壁裡。麵對眼前瞬間堆成小山的碗,他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他嘴唇動了一下:“夠多了,謝謝阿姨。”

那聲音低得幾乎被頭頂風扇的嗡嗡聲蓋過,他垂著眼,睫毛擋住了所有情緒,隻有握著筷子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夠什麼夠!男孩子長身體呢!”林婉婷完全沒接收到他的局促,又夾了一筷子蒜薹臘腸放進他碗裡,“這臘腸是你林叔自己灌的,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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