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很白 很細
周瑾手裡的筷子無意識地戳著已經凝成一片紅油的粉條,視線卻釘在前方那個僵硬的背影上。
江言背對著他,站在沙發扶手旁,灰色的舊T恤領口被扯開歪向一邊,露出小半片頸側和肩胛。
他微微低著頭,右手別扭地向後夠著,手指在肩頸下方那塊貼著創可貼的皮膚附近摸索,動作間帶著明顯的滯澀和費力。
那動作太笨拙,太費勁了。
周瑾看著他幾次嘗試去撕創可貼的邊緣,指尖卻因為角度刁鑽總是滑開,甚至不小心按到了傷口,頸側的筋脈也微微凸起,但他隻從喉嚨深處發出短促壓抑的抽氣聲,連哼都沒哼一下。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混合著早上被煙圈戲耍,還有此刻這詭異的,看人受罪的憋悶感,猛地竄上周瑾的心頭。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有點突兀:
“喂!”
江言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回頭,也沒應聲,似乎當他是空氣。
周瑾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那點剛衝口而出的後悔被眼前這人頑固的倔強給壓了下去。
他盯著那還在費勁夠傷口的背影:“江言。”
這次,江言終於有了反應。
他停下了動作,但也隻是微微側過頭,頸部的線條拉得更直,喉結滾動了一下,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嗯?”
那聲“嗯?”像根細針,刺得周瑾心頭那點莫名其妙的火氣又躥高了點。
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濺起幾點紅油,聲音也提高了些:
“弄半天了!看著都費勁!”他下巴朝江言後頸那塊揚了揚,“我幫你?”
話一出口,周瑾自己先愣了一下。
操,他乾嘛要管這閒事?這裝逼犯掛彩關他屁事?早上那口煙他還記著呢!
可看著江言那別扭到極致的姿勢,還有那微微顫抖的、似乎因為疼痛無法精準控製的手指……那點“不忍心”,又無法忽視地冒了出來。
江言徹底轉過了半邊身子,目光落在周瑾臉上。休息室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那雙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更深,沒什麼情緒,像是在衡量他這句話背後的意圖,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空氣凝滯了幾秒,隻有頭頂燈管的嗡鳴。
就在周瑾以為對方會像拒絕那顆水煮蛋一樣,乾脆利落地甩他一句“不用”,或者乾脆無視時,江言卻做出了一個讓周瑾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沒說話,隻是沉默地點了下頭。
然後,他把醫藥箱往沙發扶手上又推近了些,方便周瑾拿取。
接著,他從裡麵拿出一個小棕瓶裝的碘伏和一小包棉簽,手臂一伸,越過沙發扶手,遞向周瑾的方向。
意思是:行。
周瑾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指關節處能看到細微的擦傷和薄繭。
他喉結也滾動了一下,有種被趕鴨子上架的荒謬感,媽的,話都說出去了。
他站起身,動作有點僵硬地繞過矮桌,走到沙發旁。靠近了,那股混雜著血腥味和廉價消毒水的味道就更清晰了。
周瑾的目光落在醫藥箱和江言手裡的碘伏棉簽上,眉頭習慣性地擰起。
“等等。”他低聲說了一句,沒看江言,轉身在狹小的休息室裡掃視了一圈。
角落裡堆著些雜物,他眼尖地看到旁邊一個破舊小櫃子上扔著一包沒拆封的廉價濕紙巾。
他走過去拿過來,撕開包裝,抽出兩張,不厭其煩地把自己兩隻手,特別是手指和指尖,都認認真真擦了一遍,連指甲縫都沒放過。
擦乾淨手,他才從江言手裡接過那瓶碘伏和那包棉簽。
“塗哪兒?”周瑾問,聲音有點乾澀。
江言沒回頭,側著身,抬手直接摸向後頸下方那塊皮膚,他的動作和周瑾剛才擦手形成了鮮明對比——相當粗暴。
手指撚住創可貼翹起的邊緣,猛地向下一撕!
“嘶啦——”
那聲音聽得周瑾自己後頸的皮肉都跟著一緊,感覺有點肉疼。
創可貼被撕了下來,露出了底下的皮膚。
周瑾的目光落在上麵,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就在江言漂亮的頸側,靠近肩胛骨上緣的位置,斜斜地橫亙著幾道傷痕。
顏色深淺不一,最新的那道口子泛著紅腫,邊緣微微外翻,滲出一點透明的組織液,周圍的皮膚帶著明顯的青紫瘀痕。
但更刺眼的,是那幾道傷痕的邊緣異常整齊,雖然不算太長,但切口深,尤其是最新那道。
真的有點像被什麼薄而鋒利的東西劃的。刀片?玻璃?周瑾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猜測。
他擰開碘伏瓶蓋,一股刺鼻氣味彌漫開來。他抽出一根棉簽,蘸了蘸棕色的液體,動作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謹慎和小心,棉簽頭懸在傷口上方,遲疑了一下,才輕輕點在那道最顯眼的新傷上。
冰涼的碘伏接觸到破損的皮膚,江言的身體繃緊了一下,但他依舊沉默地背對著,頭微微側著,方便周瑾動作。
棉簽小心翼翼地沿著傷口邊緣滑動,帶走滲出的液體和可能存在的汙跡。
周瑾抿著唇,全神貫注,看著那清晰的傷口,他終究沒忍住,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不去醫院?”
處理這種傷口,消毒包紮是基礎,看這深度和位置,搞不好還得縫針或者打破傷風。
短暫的沉默,隻有棉簽擦過皮膚的細微聲響。
就在周瑾以為他又會像之前一樣,用沉默或者一句“不用你管”搪塞過去時,江言的聲音響起了,啞啞的:
“沒錢。”
兩個字。輕飄飄的。
周瑾蘸碘伏的動作猛地頓住,棉簽懸在半空,一滴棕色的液體差點滴落在江言灰色的T恤上。
操。
他腦子裡瞬間空白了一瞬,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江言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過短的褲腳,還有剛才喝粥時連一顆雞蛋都要算清的邊界感……以及早上天台,他指尖夾著的那根最廉價嗆人的煙。
怎麼會忘了這個?這個連煙都隻抽最便宜,連人情都一點不肯欠的人。
一股說不清是酸澀還是什麼堵在胸口,悶得他有點難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所有屬於他周瑾那個世界的、理所當然的想法,在這個狹窄破舊的拳館休息室裡,在這兩個冰冷的字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他隻能垂下眼,繼續著手裡生疏的消毒工作,動作比剛才更輕,也更沉默。
好不容易把頸側肩胛這塊的傷口都消毒了一遍,周瑾準備擰上碘伏蓋子,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這趟莫名其妙的“幫忙”總算要結束了。
“等等。”
江言卻突然出聲,他依舊背對著周瑾,但身體似乎放鬆了一些,沒那麼緊繃了。
周瑾停下動作,疑惑地看著他瘦削的背脊。
隻見江言的手沒有伸向醫藥箱拿紗布或者新的創可貼,而是抓住了自己灰色T恤的下擺。
在周瑾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江言手臂一抬,抓住衣角,乾脆利落地把T恤下擺撩了起來,一直撩到後腰靠上的位置。
然後,他微微轉了小半個身,側對著周瑾,將整個後腰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腰後麵,”江言的聲音沒什麼波瀾,“好像也有。”
周瑾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被釘住了。
白。
這是他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字。
常年包裹在衣服下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缺乏血色的冷白,T恤被撩起,堆疊在腰際,勾勒出一截勁瘦、收束得恰到好處的腰線。
細。
第二個字緊隨而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那腰身窄得似乎他一隻手臂就能圈過來,背部中間凹陷下去的脊椎溝清晰可見。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就在那抹冷白的側腰凹陷處,一邊一個,極其對稱地,兩個小小的、圓潤的腰窩。
周瑾的視線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膠著在那片驟然袒露的皮膚上,從緊窄的腰線,到凹陷的腰窩,再到……
他猛地回神。
因為江言似乎沒等到他的動作,帶著點詢問,低低地“嗯?”了一聲,像是在問:怎麼了?
周瑾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感覺臉頰有點莫名的燥熱,他迅速垂下眼,掩飾性地看向江言示意的地方——在右側腰窩下方幾寸的位置,靠近褲腰邊緣,果然有一片不規則的深紫色瘀傷,邊緣泛著青黃,中間似乎還有被蹭破皮的痕跡,滲著血絲。
“嗯,看到了。”周瑾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趕緊又抽了一根新棉簽,重新蘸了碘伏。
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快,也更不敢亂瞟,隻把注意力集中在傷處。
然而,當視線真的落在江言的腰後側時,更觸目驚心的景象撞入眼簾。
那片瘀傷周圍,在那冷白的皮膚上,竟然還散布著一些舊傷痕。
幾道顏色淺淡、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細長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劃傷或抓痕;靠近脊椎側下方,還有一小塊硬幣大小的、顏色略深的疤痕,形狀不太規則,像是……燙傷?
大大小小,深淺不一。
在這那副清瘦的少年軀體上,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往。
周瑾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悶得發慌,他強迫自己把視線聚焦在需要處理的瘀傷上,棉簽輕輕壓上那片破皮的滲血處。
“嘶——”
幾乎是在棉簽頭觸碰到破皮傷口的瞬間,江言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聲極輕、卻無法完全抑製的抽氣聲從他緊抿的唇縫裡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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