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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創可貼

那灰白色的煙圈終究沒能真正觸碰到周瑾的臉。它被樓頂的風一吹,在距離他鼻尖幾厘米的地方散開,隻留下一縷更加嗆人的廉價煙草味。

江言似乎完全不在意煙圈的效果如何。

他沒再繼續吐煙圈,隻是維持著那個靠牆的姿勢,夾著煙的手指隨意地垂在身側,火星在風中明滅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周瑾身上,沒什麼溫度,也沒什麼額外的情緒,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障礙物。

剛才那個屁顛屁顛點煙的男生,這會兒才順著江言的視線,真正注意到了周瑾這個穿著明顯與石板縣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叼著煙,歪著頭,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點街頭混混特有的評估意味,上下掃視著周瑾那私服,撇了撇嘴,問江言:“江哥,這…穿得人模狗樣的,誰啊?新麵孔?”

江言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從周瑾臉上移開,落回自己指間的煙頭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然後才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個詞,聲音被風卷走一部分,但足夠清晰:“不熟。”

不熟。

這兩個字砸在周瑾緊繃的神經上。

嗬?不熟?

酒吧裡那杯冰水、那句“小孩”、還有剛才那挑釁味十足的煙圈……這些都他媽叫不熟?

周瑾舌尖狠狠頂了下後槽牙,發出一聲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冷笑。

行,不熟是吧?

他抬腳,不再站在原地被動接受那冰錐似的目光和輕飄飄的“不熟”,長腿邁開,幾步就跨過兩人之間並不算遠的距離,直接站定在江言麵前。

站得近了,他才真切地意識到一個事實——他比江言高挺多。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小的電流,帶著點幼稚的爽感,瞬間擊中了他因憋屈而煩躁的心情。

他需要微微低下頭,才能平視江言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低頭俯視的視角,讓他清晰地看到了更多細節。

江言瘦得厲害,舊校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領口微敞著,露出有些硌人的鎖骨線條。

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在他脖頸側麵,周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那裡,靠近耳根下方的位置,赫然貼著兩三個廉價的白色創可貼,邊緣微微翹起,遮不住底下隱約透出的青紫痕跡。

周瑾的呼吸下意識地頓了一下,那句醞釀好的、帶著火藥味的“裝什麼逼”卡在了喉嚨口。

他盯著那幾塊創可貼,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猜測:打架了?還是……別的什麼?

就在他這片刻的失神間,江言又動了。

他似乎根本沒在意周瑾此刻複雜的心理活動,也沒在意兩人驟然縮短的距離和身高差帶來的壓迫感。

他像是覺得周瑾擋了他的光線,或者純粹就是嫌他煩了。

他微眯起眼,又湊近煙嘴,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後,在周瑾還沒反應過來他要乾嘛的時候,江言微微仰起臉,對著近在咫尺的周瑾,將口中那辛辣的煙霧,輕輕地呼了出來。

這一次,沒有煙圈,就是一片濃白滾燙的煙霧,帶著濃重的煙草氣息,像一張無形的網,直撲周瑾的臉。

周瑾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但還是被那嗆人的煙霧撲了一臉,眼睛都被熏得微微刺痛。

煙霧繚繞中,他聽到江言開了口,聲音依舊是啞的,帶著剛睡醒的懶散,語調甚至有點奇異的輕柔,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鬨的小孩:

“乖,”煙霧後的薄唇輕啟,吐出那個讓周瑾瞬間炸毛的字眼,“一邊玩去。”

江言抬起沒夾煙的那隻手,沒什麼力道、甚至帶著點隨意地揮了揮,像是驅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別擋我曬太陽。”

“操你……”周瑾幾乎是本能地就要爆粗口,拳頭瞬間攥緊,手臂上的肌肉繃起,怒火和一種被徹底戲耍的屈辱感燒得他眼睛發紅。

他長這麼大,還沒被人用這種輕佻的、哄小孩似的語氣說過話!

還有那口煙!媽的!

然而,就在周瑾的怒火即將噴薄而出、拳頭也蓄勢待發的瞬間——

“叮鈴鈴——叮鈴鈴——!”

刺耳又急促的上課鈴聲,毫無預兆地從教學樓的各個角落尖銳地響起,撕裂了頂樓這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操!上課了!”樓梯口那幾個抽煙的男生立刻掐滅了煙頭,罵罵咧咧地站起來。

“走走走!老班肯定在教室門口堵人了!”

“快跑!”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推搡聲響起,那幾個男生像被驅趕的鴨子,慌慌張張地就往樓下衝去,瞬間消失在樓梯拐角。

鈴聲還在不依不饒地響著,硬生生卡在了周瑾即將爆發的臨界點上。

他滿腔的怒火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澆了一瓢冰水,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憋得他臉色鐵青,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卻一時找不到發泄的對象。

江言似乎也完全沒被鈴聲影響情緒,他甚至趁著周瑾被鈴聲釘住的瞬間,又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煙。

然後才偏過頭,看向旁邊同樣被鈴聲驚得有點手足無措的林文浩,語氣平淡地問:

“下節課什麼?”

林文浩被江言突然的問話弄得一愣,努力回想了一下課表:“啊?哦……下節……好像是……自習?”

江言點了下頭,算是知道了。

然後,他掐滅了煙頭,指尖隨意地一彈,那帶著火星的煙蒂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旁邊一個廢棄的鐵皮桶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他沒再看周瑾一眼。

他邁開腿,徑直從還僵在原地、滿身戾氣的周瑾身邊擦肩而過,帶起一陣混雜著煙味的風。

腳步不疾不徐,身影很快也消失在通往樓下的樓梯口。

隻留下頂樓平台上,被鈴聲和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有些發懵的林文浩,以及像個即將爆炸的炮仗卻被硬生生捂住了引線的周瑾。

林文浩看看空蕩蕩的樓梯口,又看看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的周瑾,尷尬地撓了撓頭,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氣氛……實在太詭異了。

周瑾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邪火。

他狠狠瞪了一眼江言消失的方向,從牙縫裡擠出一聲:

“操!”

然後,他也懶得再看林文浩那傻樣,同樣帶著一身的低氣壓,轉身,大步流星地也下了樓。

鈴聲終於停了。

教室裡依舊嘈雜混亂,但比課間稍微收斂了一些,楊國棟大概還沒回來,自習課沒有老師坐鎮,學生們各自為政。

周瑾帶著一身未散的戾氣回到自己的“王座”,動作粗暴地拉開椅子坐下,發出不小的聲響,引得周圍幾個同學側目,又趕緊移開視線。

他看了一眼旁邊空著的座位——那個位置,桌麵還殘留著一點他擦過的痕跡,但此刻空空如也。

江言沒回來。

周瑾的眉頭又擰了起來。他轉頭,看向前麵正偷偷摸摸玩手機、時不時還瞟他一眼的林文浩,沒好氣地開口:

“喂,姓江的呢?”

林文浩被他問得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地上,趕緊按滅屏幕揣回兜裡,轉過頭,臉上堆起一個有點緊張又有點討好的笑:“啊?周哥,你問江哥啊?他……他應該有事吧?”

他眼神飄忽了一下,聲音壓低,“他……他自習課很少在的。”

“有事?”周瑾重複了一遍,他盯著林文浩,顯然對這個含糊其辭的回答很不滿意。

林文浩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咽了口唾沫,聲音更小了:“啊……對,有事……江哥他……挺忙的……”

忙?忙什麼?忙著去另一個地方曬太陽?

周瑾看著林文浩那副欲言又止、明顯不敢多說的樣子,心裡那股剛壓下去一點的煩躁和憋悶又翻騰起來。

他冷哼一聲,不再追問,隻是身體重重地靠回椅背,眼神陰沉地盯著旁邊那張空桌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教室裡亂糟糟的聲音嗡嗡地響著,靠窗的陽光曬得人有點燥熱,周瑾隻覺得這個破地方,連同那個神出鬼沒、裝神弄鬼的江言,都讓他非常不爽。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書本胡亂塞進書包的哐當聲、桌椅摩擦地麵的刺響、迫不及待的喧鬨和呼朋引伴的叫嚷,瞬間淹沒了最後一點自習的假象。

周瑾動作利落地把班長許雯雯給的那套嶄新課本胡亂塞進空蕩蕩的書包裡,拉鏈一拉,單肩甩到背上。

他站起身,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旁邊依舊空著的座位。

操。他在心裡又罵了一句,這裝逼犯真行,消失了一上午。

他跟著人流湧出教室門,走廊裡更是人擠人,汗味、灰塵味、還有食堂飄來的那股大鍋菜油膩膩的混合氣味,熏得他眉頭緊鎖。

石板縣三中的食堂就在教學樓對麵,門口已經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長隊。

周瑾遠遠瞥了一眼那油膩膩的窗口,再看看那些端著顏色可疑的蓋澆飯、饅頭大蔥的學生,胃裡一陣翻騰。

他從小被家裡精致飲食養刁的少爺胃,對這種粗糲的“豬食”本能地排斥。

“嘖。”他煩躁地咂了下嘴,毫不猶豫地轉身,逆著人流就往校門外走。

比起被那種東西荼毒,他寧願去路邊攤,至少那地方還有點像樣的東西能果腹。

剛擠出校門口那扇破鐵門,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住了。

“周瑾!周瑾!這邊!”

周瑾循聲望去,隻見林文浩正站在校門對麵一顆蔫了吧唧的梧桐樹下,一手插兜,另一隻手朝他用力揮舞著。

周瑾腳步頓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乾嘛?”

“吃飯啊!”林文浩理所當然地說,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分享欲,

“你是不是要去外麵吃?食堂那玩意兒真不是人吃的!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後街有家酸辣粉,絕了!保證你吃過一次就忘不了!”

酸辣粉?周瑾在腦子裡搜尋了一下對這種食物的認知——大概是便宜、重口。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不去。”他乾脆地拒絕,抬腳就要走。

“哎別啊!”林文浩趕緊攔住他,一臉急切,“真的!騙你我是狗!那家老字號了,湯頭熬得賊香,粉也筋道,辣椒油自己炸的,香而不燥……哎,反正你去試試嘛!”他拍著胸脯,一副“不去你絕對後悔”的架勢。

周瑾看著林文浩那副恨不得指天發誓的表情,再想想自己確實也沒更好的去處,以及空空如也、正發出抗議的胃。

他沉默了兩秒,舌尖頂了頂腮幫,最終不耐煩地從鼻腔裡哼出一個字:

“行。”

“好嘞!跟我走!”林文浩喜笑顏開,連忙在前麵帶路。

石板縣的後街比主街更破舊狹窄,地上汙水橫流,兩邊是各種油汙滿布的小吃店、廉價旅館和散發著黴味的雜貨鋪。

林文浩輕車熟路地把周瑾領到一家門口掛著褪色招牌的小鋪子前——“老張酸辣粉”。

招牌底下,一口大鍋正咕嘟咕嘟翻滾著紅亮的湯底,濃鬱的酸辣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倒是真的勾起了幾分食欲。

店裡狹小擁擠,油膩膩的塑料桌椅幾乎都坐滿了人,大多是穿著校服的學生和附近的工人。

“老板!兩份招牌!一份在這吃,一份打包!打包那份粉煮軟點!”林文浩熟稔地朝裡麵忙碌的老板喊道。

周瑾沒吭聲,隻是隨意地點點頭,算是知道了,他找了個相對乾淨點的角落站著等。

林文浩拿出手機,一邊等餐一邊開始打電話。

“喂?江哥?你那邊完事了沒?……哦,還在忙啊……行,我知道了。給你帶了飯,老張這兒的,馬上就好……嗯嗯,白粥和榨菜啊…行吧行吧…”

周瑾側耳聽著,電話那頭江言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具體說什麼,隻能從林文浩的回應裡判斷個大概。

林文浩掛了電話,小聲嘀咕了一句:“又是白粥榨菜……天天吃這些沒營養的……”

這時,老板把打包好的那份白粥、榨菜和一份酸辣粉遞了出來,裝在一個油膩膩的塑料盒子裡。

接著,又把一碗熱氣騰騰、紅油赤醬的酸辣粉端了上來,放在周瑾麵前。

周瑾看著自己麵前那碗“石板縣一絕”——紅亮的辣油上飄著蔥花和炸黃豆,粉條晶瑩,賣相倒是還行。

但他又瞥了一眼林文浩手裡的打包盒。

“你不在這吃?”周瑾挑眉問道。

林文浩愣了一下,似乎才反應過來:“啊?我?我得先把江哥的飯送過去啊!他那邊估計忙得沒空出來吃。”

周瑾點點頭,拿起桌上的醋瓶,隨意地往自己碗裡倒了不少,又舀了一大勺辣椒油:“行。”

然後,在老板和林文浩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對老板說:“老板,幫我這份也打包。”

“啊?”老板和林文浩同時看向他。

“打包。”周瑾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一起走。”

林文浩臉上瞬間露出為難的神色:“這…我是去給江哥送飯,地方……可能有點亂……”他試圖委婉地拒絕。

周瑾已經拿起旁邊的打包盒,開始把酸辣粉往裡麵倒,他頭也不抬的說道:“我路癡。不認識回學校的路。你帶我出來,總得負責把我帶回去。”

林文浩:“……”他看著周瑾那張理直氣壯、毫無愧色的臉,再看看自己手裡的打包袋,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拒絕的話咽了回去。

行吧,這位爺也是個惹不起的主兒。

於是,幾分鐘後,林文浩拎著給江言的清粥和自己的粉,周瑾拎著自己那份加足了醋和辣椒油的酸辣粉,兩人一前一後,再次紮進了石板縣迷宮般的後街小巷。

林文浩走得很快,七拐八繞,熟練地避開地上橫流的汙水和堆積的雜物。

終於,林文浩在一棟看起來比周圍建築稍微新一點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建築外牆沒什麼裝飾,隻在鏽跡斑斑的鐵門旁邊,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紅底黃字的牌子——“猛虎拳擊俱樂部”。

隔著厚重的門板,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沉悶的擊打聲、粗重的喘息和偶爾的吼叫。

林文浩熟門熟路地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鐵門,他跟前台一個正低頭玩手機、穿著緊身背心露出花臂的壯漢打了個招呼:“強哥,我找江哥。”

被叫做強哥的壯漢頭都沒抬,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進去。

林文浩領著周瑾穿過一條狹窄的、兩邊牆上貼滿肌肉男海報和褪色比賽通知的走廊。

走廊儘頭是一扇關著的木門,門縫底下透出些許燈光。

林文浩走上前,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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