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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煙圈

江言終於走到了周瑾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依舊微垂著頭,額發投下的陰影讓眼窩顯得更深。

他目光落在周瑾臉上,又掃過他身後那張被拉開的椅子——他慣常的位置。

周瑾梗著脖子,毫不避讓地迎上那道沒什麼溫度的目光,下巴微抬,帶著一種“老子就坐了,你能怎樣?”的桀驁。

他看到江言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極快地掠過一絲波動,隨即,那兩道眉毛難得地擰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很短暫,但周瑾捕捉到了。

江言沒說話,隻是那一下擰眉,就足以讓整個教室的空氣又凝滯了幾分,後排那幾個離得近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周瑾壓根沒管他,江言擰他的眉,他坐他的座。

他連眼神都懶得再給江言一個,無視了那無聲的壓力,手臂往後一撐,身體利落地向後落座——砰!

椅子的四條腿結結實實地砸在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大剌剌地靠進椅背,占據了靠窗的“王座”,一條長腿甚至隨意地伸進了旁邊的過道裡,擺足了“這是我的地盤”的姿態。

“江……江哥?”前排那個瘦高個男生,小心翼翼地轉過頭,聲音有點發飄,眼神在江言和周瑾之間來回逡巡,帶著點討好和試探,“那個……新來的……”

江言的目光從周瑾那張寫滿“不爽別惹”的臉上移開,落到瘦高個男生臉上,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這動作很輕微,但足以讓瘦高個鬆了口氣。

瘦高個剛想開口再勸勸周瑾識相點換個座,比如“哥們兒你看江哥都來了要不你挪挪?”之類的場麵話——

江言卻已經動了。他根本沒再看周瑾或者瘦高個,手臂隨意一掄,肩上那個破舊的黑色帆布袋就被他解了下來,看都沒看,直接朝著周瑾旁邊的空桌子,也就是“王座”的鄰座甩了過去。

“啪嗒。”帆布袋落在桌麵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帶起一小片灰塵,抽屜裡不知誰塞的幾團廢紙被震得彈了一下。

然後,江言兩步走過去,拉開那張同樣蒙塵的椅子,動作沒什麼講究地坐了下去。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桌麵有多臟,上身往前一傾,雙臂交疊墊在額下,臉朝著背對著周瑾的方向,直接趴下了。

寬大舊校服包裹下的肌肉線條,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疲憊和冷漠。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從進門到趴下,不到十秒,仿佛剛才那個擰眉的瞬間和周瑾明目張膽的挑釁都是幻象。

他徹底屏蔽了外界,包括旁邊那個散發著強烈不爽氣息的新同桌。

教室裡緊繃的弦,仿佛被輕輕撥動了一下,然後倏地鬆了,細碎的議論聲又悄悄冒了出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濃濃的好奇。

“我去……沒事?”

“江哥今天……這麼平靜?”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新來的命真大……”

“噓,小點聲!”

講台上的班主任楊國棟,明顯也是大大鬆了口氣,額頭都滲出了汗。

他趕緊又拍了拍講台,聲音帶著點虛張聲勢的嚴厲:“都安靜!安靜!上課了上課了!拿出數學課本!翻到第52頁!”

教室裡終於響起了稀稀拉拉翻書的聲音,夾雜著幾聲不情願的哀歎。

楊國棟開始講題,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努力拔高,卻依然蓋不住底下細碎的私語和窗外操場的噪音。

周瑾坐在他的“王座”上,旁邊趴著一個大冰塊。

他聽著講台上楊國棟絮絮叨叨講著那些對他而言過於基礎的數學題,隻覺得無比煩躁和無聊。

他連課本都沒有,書包裡空空蕩蕩,就塞了錢包、手機和一包紙巾。

操!這破地方!

他拉開書包拉鏈,手在包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來的不是課本,而是一包嶄新、包裝精致的紙巾。

他煩躁地撕開包裝,抽出幾張,旁若無人地開始擦拭自己麵前的桌麵。

這張桌子顯然很久沒人用了,積了一層薄灰,還蹭著幾點不知名的汙漬。

周瑾皺著眉,動作帶著明顯的嫌棄和一絲少爺式的講究,仔仔細細地,把桌麵擦得鋥亮反光。

擦完了桌子,他又換了新的紙巾,彎下腰,開始擦拭那張同樣布滿灰塵的椅子座麵和靠背。

他擦得專注又用力,仿佛想把沾染上的某種無形的“晦氣”也一起擦掉。

前排那個瘦高個男生,時不時偷偷回頭看一眼,眼神裡充滿了“這新來的真講究/事兒逼/不怕死”的複雜情緒。

旁邊的江言,從趴下開始就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平穩得像個假人,仿佛對身邊這位少爺的“清潔工程”毫無所覺。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楊國棟如蒙大赦般夾著教案匆匆離開,教室裡瞬間又活了幾分。

周瑾剛把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精準地投進幾米外一個空著的垃圾桶裡,這個動作引得附近幾個學生側目,前排那個瘦高個就迫不及待地轉過了身。

“哥們兒!”瘦高個男生趴在椅背上,臉上堆著熱情又八卦的笑容,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牛逼啊!我叫林文浩!你叫周瑾是吧?剛老楊頭說的。”

周瑾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林文浩絲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眼神瞟向旁邊依舊趴著不動的江言,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和敬畏:“哎,哥們兒,你跟……你跟江哥認識啊?還是……”

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聲,“……你倆有過節?剛才我看你坐他位子,他居然沒……嘖!你居然還活著?還坐他旁邊了?這……這簡直破天荒頭一回啊!”

他比了個誇張的手勢,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你打破了某種禁忌”。

周瑾冷笑了一聲,剛想開口回一句“認識個屁”或者“不熟,但看他不爽”,一個清亮的女聲插了進來。

“周瑾同學?”

一個紮著利落馬尾辮,戴著細框眼鏡,校服洗得乾淨整潔的女生走了過來,手裡抱著一套嶄新的課本。

“我是班長許雯雯。”

她把那摞書輕輕放在周瑾擦得乾乾淨淨的桌麵上,“這是你這學期要用的課本,課程表也夾在裡麵了。以後學習或者生活上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可以隨時找我。”

她的語氣溫和得體,和周圍亂糟糟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是這個破學校裡難得的一抹亮色。

周瑾看著她,雖然對這破學校沒什麼期待,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是來送東西幫忙的。

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熱情但足夠禮貌的弧度:“哦。謝了。”

許雯雯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去維持另一片區域的秩序了。

周瑾翻了下那堆新書,封麵散發著油墨味。他抬頭,對著還一臉八卦等答案的林文浩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許雯雯的背影:

“她叫什麼?”

“啊?”林文浩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哦,許雯雯啊!咱們班長!人挺好的,特負責!就是有時候有點較真兒……”

周瑾“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他隨手拿起一本數學書翻了翻,興致缺缺地扔回桌上。

旁邊的林文浩還在喋喋不休地試圖套話:“哎哥們兒,你還沒說呢,你跟江哥到底……”

也許是下課後的喧鬨聲實在太吵,尤其是林文浩的嗓門,也有可能是趴著睡久了姿勢不舒服需要調整,再加上周瑾和林文浩的聲音就在耳邊嗡嗡作響讓人無法忽視——

就在林文浩後半句話還沒問出口的瞬間,旁邊那個趴伏了整整一節課、像塊石頭的江言,終於動了。

他搭在手臂上的腦袋先是細微地晃了一下。接著,那一直埋著的肩膀緩緩地向上抬起。

交疊的手臂也鬆開了,一隻骨節分明、帶著點常年乾粗活痕跡的手,撐在了剛剛周瑾擦拭過的桌麵上。

動作不大,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場隨著他身體的移動而重新彌漫開來。

林文浩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後麵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臉上八卦的笑容僵住,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周瑾也停下了翻書的動作,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收了回來,不動聲色地側過臉,眼角的餘光鎖定了旁邊正在起身的身影。

江言沒有立刻完全坐直。

他維持著上半身前傾、一手撐桌的姿態,另一隻手有些煩躁地、用力地搓了一把臉,像是要驅趕殘留的睡意。

他的頭微微偏著,額前的碎發因為趴睡而顯得更加淩亂,幾縷發絲桀驁地翹著。

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

但那股子混雜著濃濃起床氣的低氣壓和冷意,比剛才趴著時更加鮮明地擴散開,像一塊移動的寒冰,瞬間凍僵了周圍一小撮空氣。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能看到他緊抿的、沒什麼血色的唇線,和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那雙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眼皮半垂著,帶著剛蘇醒的迷蒙。

周瑾看著他撐在桌麵上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縫邊緣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沒洗乾淨的痕跡。

江言維持著那個撐桌低頭的姿勢又緩了幾秒,旁邊的林文浩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出聲。

終於,江言撐著桌麵的手用力,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根本沒看旁邊的周瑾和前麵噤若寒蟬的林文浩,也沒在意自己剛趴過的桌麵沾沒沾灰。

他隨手撥了一下額前淩亂的碎發,露出小半的額頭。

他沒說話,也沒和任何人打招呼,邁開長腿,直接朝著後門走去,所過之處,後幾排吵吵嚷嚷的學生都自覺地降低了音量,甚至有人默默把伸到過道的腿收了回來。

“江哥!等等我!”林文浩像是終於得到了許可,連忙從座位上彈起來,小跑著追了上去,活像個忠心耿耿的小跟班。

周瑾看著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教室後門,眉頭擰了起來,被無視的憋悶感又隱隱約約冒了頭,混雜著強烈的好奇心。

這裝逼犯,剛睡醒又去乾嘛?

他隨手扯住旁邊一個正準備出去放風的男生:“喂,他們去哪?”

那男生被他扯得一趔趄,回頭看到是這位敢坐江言位子的“猛人”,臉上表情有點複雜,夾雜著點敬畏和看戲的意味:

“啊?江哥和林文浩啊?還能去哪,頂樓唄,廁所或者天台抽煙唄。老地方了。”說完,生怕被牽連似的,趕緊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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