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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個女孩

安好猛地坐起來,牙關咬緊。

“艸……”

他雙手攥住枕頭兩端,開始一下一下往床板上砸,力道不重頻率很快,悶響在安靜的房間裡一聲接一聲,混著他急促的呼吸。

“滾開。滾開。滾——開!”

那頭繩上的兩顆珠子跟著他的動作晃動,鎖魂珠的光從白變成淡金,鎮魂珠的黑沉得像一團墨,但它們擋不住腦子裡那個聲音。

他想起那個下午了。

那天他去國外的醫院拿藥材,路過走廊的時候聽見幾個醫護人員在茶水間裡低聲說話,他本來沒打算聽的,是那個故事順著門縫自己鑽了進來。

“你知道那個女孩是怎麼回事嗎?怎麼送過來直接抽搐喘不過氣了。”

“被氣成這樣的,她妹妹現在跟家裡吵呢,我們在外麵聽了一點。”

“說說?”

“兩姐妹離異家庭,姐姐之前工作的時候,有個副官想潛規則她,有老婆有女兒的那種。她跟家裡吵了一架,最後調離了崗位。”

安好站在走廊裡,拎著藥袋的手垂在身側,聽裡麵的人繼續說下去。

“那工作是她父親托關係找的,為此女孩離開了原本的崗位,那個副官據說跟她爸也有點交情。後來幫過她的一對夫婦也知道了那副官的為人,都說離遠了好。但家裡那邊——”

“催婚?”

“催婚,她說不想結婚,對男的有心理陰影,隻想掙錢。才二十六,從二十四就開始催了,去年鬨了一頓大的,家裡嘴上說著不管了,今年又開始了。”

“然後呢?”

“飯桌上她爸又提那茬,她又把那事講了一遍,又強調了自己不想結婚。結果她爸當場拍了桌子——你老抓著那點事不放乾嘛?人家說不定隻是好心關心你!”

安好站在走廊裡,那句“你老抓著那點事不放乾嘛”“隻是好心關心你”從門縫裡飄出來,鑽進他耳朵的時候,他的頭嗡地疼了一下。

他前世也聽過類似的話。

在另一間醫院,另一條走廊,另一個女孩蹲在角落哭的時候,有人說“算了吧”“也沒怎麼樣嘛”“你非要鬨到所有人都知道嗎”。

那個女孩後來怎麼樣了,他不知道。

他沒走近,沒問名字,什麼都沒做,等他反應過來該做點什麼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茶水間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女孩當場說不出話來了,但她有人證——以前也有個女孩差點被那副官潛規則,跟她有聯係,她當麵打了電話求證。”

“然後呢?”

“然後她爸不說話了。”

“那副官呢?”

“升職了。早成正官了。沒人動得了他。”

裡麵沉默了一會兒,有人歎了口氣。

“她爸現在都在和親戚說這女孩氣性太大,不懂事。”

安好站在那裡沒動,藥袋的塑料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子。

他當時想的是:那女孩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要麼忍,要麼走。

她能做什麼呢?舉報?證據不夠硬。

辭職?從頭再來?能去哪兒?遠走他鄉?一個二十幾歲歲的女孩,沒有背景沒有錢,能走多遠?又或者恐怕現實早已磨滅了她的勇氣。

普通人就是這樣,被欺負了喊不出聲,喊出聲了沒人聽,有人聽了也沒人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縮起來,躲遠一點,然後一輩子帶著那點陰影活下去。

或者從樓上跳下去。

安好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氣很好,太陽在頭頂照著地上的影子短短的,他剛把藥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就聽見了一聲悶響。

那個女孩摔在他麵前五步遠的地方,血從她身下漫出來,沿著地磚的縫隙往低處流,幾秒鐘就淌到了他鞋邊上,溫熱的,滲進鞋底的紋路裡。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天。

然後咒靈出來了。

黑色的,扭曲的,從女孩的身體裡往外拔出來的時候帶著粘稠的撕裂聲,它在半空中蜷縮又展開,像一隻剛出生的、四肢不協調的東西,嘶吼著,咆哮著,但安好看清楚了——它在哭。

每一絲怨念都在哭。

它的核心在他眼裡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麵蜷縮著一個模糊的人形,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裡,肩膀上下一抖一抖的。

現在回想起來跟薨星宮門口的天內理子一模一樣。

周圍的人在尖叫、在跑、也有人在拍照,安好站在血邊上沒動,抬頭看著那隻咒靈。

那團怨念在哭,在嘶吼,在咆哮著不公平,但那個副官不會聽見,她爸不會聽見,這個社會不會聽見。

咒靈不會改變任何事情,女孩不會活過來,壞人不會下地獄。

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它安息。

他伸出手,整隻咒靈被他從核心開始抽離,一寸一寸拔出來,黑色的絲絮纏繞在他指縫間像活物一樣掙紮。

他攥緊拳頭把所有東西都按進掌心裡,吞下去的時候喉嚨裡像吞了一塊燒紅的鐵,腦子裡灌進來的全是“不公平”“憑什麼”“我好怕”。

他那時候覺得,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這樣死掉,無聲無息的,像一滴水落進海裡,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

他能救一個,救不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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