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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跑題的救世主

七歲那年,九霄正式成為了一名小學生。

這是一個聽起來相當了不起的身份。

至少九霄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從今天開始,我將潛入這座名為學校的知識聖殿!”

穿著校服的九霄站在家門口,單肩背著書包,右手高高舉起一支剛削好的鉛筆。她的紫色短發被晨風吹得亂翹。

媽媽蹲下來替她整理衣領,順手把她舉得過高的手按了下來。

“學校是去學習的,不是去打仗的。”

“媽媽,這你就不懂了。”九霄搖了搖頭,小臉很嚴肅,“知識本身就是一種力量,而掌握了知識的人,就等同於掌握了改變世界的鑰匙,就像姐姐一樣。”

“那你要先記住自己的教室在哪兒。”

“區區地形問題,怎麼可能難倒光之救世主大人!”

站在旁邊的黑塔打了個哈欠。

她今年十歲,身上穿著和九霄一樣的但明顯更整潔的外套,手裡沒有書包,隻有一塊薄薄的電子板。屏幕上滾動著複雜的公式和不斷變化的曲線,密密麻麻的符號像一群正在逃亡的螞蟻。

九霄偷偷瞄了一眼。

她看不懂。

一個字都看不懂。

“姐姐,”她小聲問,“這是你新做的遊戲嗎?”

“不是。”

“那是吼姆的敵人圖鑒?”

“不是。”

“吼姆宇宙的終極藏寶圖?”

黑塔終於把視線從電子板上移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孤波算法。”

九霄眨了眨眼。

“哦。”

她等了一會兒,發現姐姐沒有繼續解釋,隻好試探著問:“孤波是什麼,是一隻孤單的吼姆嗎?”

“你連‘波’是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對它發表任何意見。”

“我知道波!”九霄不服氣地挺起胸口,“水裡有波,海裡有波,媽媽洗衣服的時候也會有波。波就是一圈一圈地跑來跑去的東西。”

黑塔的手指在電子板上停了一下。

“差不多。”

九霄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看吧!我也是有科學天賦的!”

“我說的是你對波的描述差不多,不是說你有科學天賦。”

“姐姐,你總是把話說得很複雜。”

“是你太笨。”

九霄鼓起臉,正準備為自己的智力尊嚴進行辯護,黑塔的電子板卻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上的曲線猛地向上抬起,緊接著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住,形成一段極其平滑的波峰。

黑塔的眼睛亮了。

“姐姐?”

“安靜。”

黑塔往前走了兩步,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要送妹妹去學校的事情。她盯著屏幕,嘴裡低聲念著九霄聽不懂的數字,手指飛快地修改參數。

爸爸無奈地歎了口氣。

“黑塔,研究所的人又發來通訊了哦。”

“拒絕。”

“這次可是中央研究院,他們說願意給你單獨的實驗室。”

“不要。”

“還有兩所大學,也希望邀請你加入他們的項目組。”

“都拒絕。”

黑塔頭也沒抬,仿佛那些研究所遞來的不是邀請,而是會占用她時間的垃圾郵件。

九霄站在門口,看著電子板上不斷變化的曲線。

她不懂為什麼姐姐會對這東西這麼著迷,也不懂為什麼那些大人願意為了姐姐專門發來通訊,更不懂為什麼姐姐明明可以去更大的地方,卻偏偏要待在家裡,和一堆她看不懂的東西較勁。

但她懂一件事。

姐姐現在不想被打擾。

所以九霄把已經衝到嘴邊的“姐姐再見”咽了回去,躡手躡腳地走出門,臨走前還替黑塔把客廳的門關得輕了一點。

學校其實沒有知識聖殿那麼威嚴。

至少九霄在第一天就發現,知識聖殿的課桌不會在她趴下睡覺時發出吱呀聲,黑板也不會因為粉筆斷掉而突然陷入混亂。

她很快適應了小學生活。

九霄還是很聰明的,最起碼那些小學生的知識對她來說輕而易舉,畢竟家裡,爸爸媽媽就是科研人員,姐姐更是湛藍星幾萬年也出不來一個的絕世大天才,中二歸中二,她智商上絕對是沒問題的。

隻有作文課讓她感到十分棘手。

這一天,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了題目。

《我的理想》。

同學們低頭思考了一會兒,紛紛開始寫自己的答案。

有人想當醫生,有人想當老師,有人想成為飛行員,還有人想繼承家裡的餐館。

九霄握著鉛筆,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我的理想?

這不是很簡單嗎?

她低頭在作文本上寫道:

“我是九霄,七歲,夢想是成為救世主。”

寫完這一句,她滿意地點點頭。

這句話簡潔、莊嚴,充滿決心,完美地概括了她偉大的人生目標。

為了讓文章顯得更加完整,她又在後麵補了一句:

“拯救世界,是什麼意思呢?嗬,連這都不懂嗎?拯救世界,當然就是成為正義的化身,驅逐世界上所有的黑暗!”

九霄看著自己的作文,覺得這篇文章至少應該得到一個“優”。

然而作文本發回來時,紅色的批語隻有短短一句。

“跑題了,重寫。”

九霄盯著那四個字,仿佛看見了一座由紅墨水鑄成的邪惡高塔。

放學後,她一路沉默地回到家。

媽媽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爸爸坐在桌邊整理資料。黑塔則占據了客廳最靠窗的位置,周圍攤滿了電子板、紙張和拆開的儀器零件。

九霄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過去。

她走到黑塔麵前,把作文本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黑塔的筆尖停住了。

“怎麼?”

“她說我跑題。”

“誰?”

“老師。”九霄指著作文本,氣勢洶洶,“她說我的理想不能是拯救世界。”

黑塔低頭看了一眼。

“從文章結構來說,她說得沒錯。”

九霄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

“連姐姐也這麼說?”

“我隻是說你寫得不好。”黑塔翻過一頁,“你這篇作文,開頭說你是救世主,結尾也說你是救世主,中間什麼都沒有,跟廢話有什麼區別。”

九霄的臉越來越紅。

“可我寫的是我的理想!”

“那就把理想寫清楚。”

“我已經寫清楚了!”

“你隻寫了結果。”黑塔用筆尖點了點那行字,“‘拯救世界’不是方法,也不是理由。”

九霄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

“我……”

那個詞明明就在舌尖,平時她隨口就能說出來,今天卻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她想說,因為自己是被選中之人。

可為什麼是被選中?被誰選中?又要怎麼證明?

她想說,因為救世主就是要拯救所有人。

可救世主為什麼一定要拯救所有人?如果拯救不了呢?如果有人已經受傷了呢?如果有人不願意被拯救呢?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雨點一樣砸在她腦袋上。

九霄歪著頭,努力想了很久。

黑塔沒有催她。

她本來應該繼續計算屏幕上的參數,可不知為什麼,筆尖始終懸在紙麵上,沒有落下。

九霄的手指慢慢攥緊了作文本邊緣。

那些問題她回答不上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看到別人難過時跟著難過,為什麼會在有人摔倒時立刻跑過去,為什麼聽見“犧牲”這個詞,胸口就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

她不知道。

但是,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

九霄抬起頭,大聲宣布:

“我可是救世主!”

廚房裡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音,她給媽媽嚇了一跳。

黑塔看著她,神情沒有變化,隻是把那張被拍皺的作文紙撫平了。

“這可不是理由。”

“這就是理由!”九霄叉著腰,“我是救世主,所以我就是要拯救世界啊!大家哭我就讓他們笑!有人搗亂我就揍扁他們!……我現在不會,但我可以學!我變強就行了!總有一天,誰都不用死!”

她越說越快,眼睛也越來越亮。

“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做,可是我可以學習!我打不過邪惡勢力,就變得更強!我不懂那些複雜的東西,就把它們全部學會!總有一天,我一定能找到辦法,讓所有人都不需要犧牲!”

客廳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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