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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上學堂?

鐘正民等兩個丫頭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翻過身來。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皮包著骨頭,腕子上青筋根分明,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四十出頭的人,活成了六十歲的樣子。

他想坐起來,撐了兩下,胳膊發抖,又歪回去了。

鐘正民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他媳婦走的那年,蘭兒才十四。這三年,家裡的一切都壓在大丫頭身上。他隻管躺著,咳著,等死。

他鐘正民年輕時也是能扛兩百斤糧食上山的人。

現在連個碗都端不穩。

鐘正民用被角擦了把臉。

不能再這樣了。蘭兒說要招上門女婿,那是哄他的話。十七歲的丫頭,不嫁人,一個人撐著這破家,他但凡還有一口氣在,不能眼睜睜看著女兒把自己耗乾。

明天。明天讓隔壁王叔跑一趟,找村東頭的陳媒婆問,城裡有沒有什麼正經後生。不求有錢有勢,隻求人品端正,能善待蘭兒。

鐘正民想到這裡,眼睛酸得厲害,拿手背按了按。

他知道蘭兒不會同意。

但他得試。當爹的,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隔壁偏房裡,秋雲已經鑽進被窩。鐘梓蘭把自己的外衫脫了蓋在她身上,秋雲抓著衣角不鬆手。

“姐,你冷不冷。”

“不冷。”

秋雲蹭了蹭枕頭,沒再說話。

鐘梓蘭躺了一會兒,聽見秋雲呼吸勻了,才起身去了灶房。

她點了油燈,把帶回來的東西擺開。白麵,肥肉,雞蛋,還有路上順手拔的一把野薺菜。

這些天在城裡忙,把家裡的事落下了。老爹病著,秋雲才十歲,兩個人在家吃什麼?

鐘梓蘭翻了灶台上的壇子,裡麵還剩小半碗糙米粥,硬成了塊。鍋底有一層黑糊。

秋雲這幾天就吃這個。

鐘梓蘭把壇子洗了,米缸裡添上新米,又把肥肉切出一小塊,剩下的用鹽抹了掛到梁上。

她打算明天走之前,給家裡做一頓像樣的飯。

天還沒亮,鐘梓蘭就起來了。

她先去院子後頭那片荒地薅了一把野菜,回來洗淨切碎,又把昨天帶回來的醬肉切成薄片碼在盤裡。

灶膛裡的火燒起來,鍋裡下了一勺豬油,油熱了,野菜下鍋,鏟子翻了幾下,加鹽,起鍋。

另起一鍋水,水開了打兩個雞蛋進去,蛋花散開,撒一把蔥花,湯就成了。

米飯是頭天晚上泡好的白米,蒸了小半鍋,蓋一揭,米香散滿整個灶房。

秋雲是被米飯的香味叫醒的。

她趿拉著鞋跑到灶房門口,看見桌上擺了三個菜一碗飯,人站在門檻上沒動。

醬肉,野菜,蛋花湯,一碗白米飯。

秋雲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站了好幾息,沒有上前。

鐘梓蘭擦著手從灶台邊出來。“站那兒乾嘛,洗手吃飯。”

秋雲沒動。她低著頭,聲音很小。“姐,我不餓。”

鐘梓蘭看了她一眼。“你肚子剛才叫了。”

秋雲的臉紅了。她確實餓。前天吃的是糙米糊,昨天隻啃了半個冷饅頭,肚子從昨晚就開始叫了。

但她看著那一桌菜,心裡不是高興,是難受。

三天前她們還吃了上頓沒下頓。三天後姐姐就端出了醬肉和白米飯。

中間隔了什麼,她不全知道,但她知道姐姐瘦了。

姐姐走的時候臉上還有點肉,昨天回來,顴骨都出來了。

秋雲走過去,乖乖坐下,端起碗。她夾了一筷子野菜,沒碰醬肉。

鐘梓蘭把醬肉往她碗裡撥了兩片。“吃。”

“姐你也吃。”

“我吃過了。”

秋雲看了看她的碗,裡麵隻有半碗米飯和一點野菜。醬肉一片沒動。

秋雲把碗裡那兩片醬肉又夾回盤子裡。

鐘梓蘭皺眉。“乾什麼?”

“姐先吃,姐不吃我也不吃。”

鐘梓蘭看著這個十歲的小丫頭,一臉倔強地端著空筷子,跟她較勁。

她歎了口氣,夾了一片醬肉塞嘴裡。“行了,吃吧。”

秋雲這才重新動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米飯在嘴裡含著,舍不得咽。

吃到一半,秋雲放下筷子。

“姐。”

“嗯。”

“我能不能也乾活?”

鐘梓蘭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秋雲攥著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我可以洗衣裳,可以掃地,可以幫人跑腿。村東頭張嬸家的丫頭跟我一樣大,她天去河邊幫人洗衣裳,一天能掙五文錢。”

鐘梓蘭放下筷子。“你才十歲。”

“十歲也能乾活。”秋雲的聲音有點急,“姐一個人養家,養爹,養我,還要開鋪子。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鐘梓蘭看著她。

秋雲的手指頭很細,指甲縫裡有黑泥,那是昨天劈柴留下的。手背上有兩道紅痕,被灶火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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