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立威
不同於塞外的寒冷,江南這會兒還熱得像個蒸籠。
前院的青石板路被日頭曬得發燙,扭曲了空氣,連樹上的蟬鳴都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煩躁。
沈清颯就站在院子中央,頭頂著一輪毒日,手裡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
碗裡飄出濃重苦澀的藥味。
是給老太太清熱去火的。
可沈清颯覺得,這更像是給她下馬威的。
她眼角的餘光能瞥見廊下坐著的兩個人。
一個是溫家的二夫人,也是她名義上的二嬸
正慢悠悠地搖著一柄蘇繡團扇,嘴角掛著一抹刻薄的笑意。
另一個則是二嬸的女兒,溫景然的表妹林雲袖。
此刻,林雲袖正低眉順眼地給二嬸捶著腿。
眼神卻時不時像淬了毒的針,朝沈清颯紮過來。
“大嫂嫂,你可要端穩了。”
林雲袖柔柔弱弱地開口。
“這可是上好的紫砂藥碗,專門給祖母熬藥用的,萬一失手可就不好了。”
二嬸聞言,用帕子掩著嘴輕笑一聲:
“雲袖,休得胡說。”
“你大嫂嫂可是沈家出來的大家閨秀,最是知書達理,循規蹈矩,怎會連碗茶都端不穩?”
“我讓她在這裡給祖母請安,也是想讓她多沾沾這日頭,散散身上的嬌弱氣,對身子有好處。”
好一個對身子有好處。
沈清颯在心裡冷笑。
自打她嫁進溫家,這位二嬸就沒消停過。
上次就想給她立下馬威,結果反被她指出了手串是加料貨,丟了好大的臉。
梁子算是結下了。
如今借著“教導新婦規矩”的由頭,變著法兒地折騰她。
可她們千算萬算,算錯了一件事。
她們以為自己折騰的是那個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的沈清婉。
沈清颯微微垂下眼簾,看著碗裡晃動的黑色藥汁。
這點熱度,對她來說算什麼?
想當年跟師父練功,大暑天紮馬步,一站就是兩個時辰。
和那比起來,現在根本算不上什麼。
心裡把二嬸和林雲袖的祖宗十八代都用最質樸的方式問候了一遍。
麵上卻依舊是裝出溫順恭謙的模樣。
甚至還微微頷首,聲線平穩地應道:
“多謝二嬸教誨,清婉省得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半個時辰過去了。
院子裡的蟬鳴漸漸弱了下去。
幾個看熱鬨的下人也覺得無趣,悄悄退開了。
沈清颯依舊站在那裡,身形紋絲不動,腰杆挺得筆直。
她呼吸平穩,氣息綿長。
別說流汗,就連額角的發絲都未曾被汗水浸濕一根。
滾燙的湯藥在她手中也穩如磐石。
廊下的二嬸漸漸有些坐不住了。
她預想中那個嬌滴滴的沈家大小姐香汗淋漓、搖搖欲墜的場景完全沒有出現。
眼前的沈清婉站姿沉穩得不像話。
精氣神倒不像個養在深閨的女子,反倒有幾分武人的架勢。
“咳!”
二嬸清了清嗓子,團扇搖得快了幾分,語氣裡的嘲諷再也掩飾不住。
“瞧瞧這身段,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軍營裡站樁的軍漢呢。”
“沈老爺治家有方,竟能教出這般……嗬,與眾不同的大家閨秀。”
這話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林雲袖立刻會意,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娘,您可別這麼說。”
“大嫂嫂這叫不拘一格,興許在沈家,大家閨秀都是這麼練定力的呢。”
沈清颯緩緩抬起眼。
臉上依舊掛著溫婉得體的微笑,邁開步子,朝著廊下走去。
“二嬸教訓的是,是清婉失儀了。”
沈清颯的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這藥想必也涼得差不多了,清婉這便奉給二嬸,由二嬸轉呈給祖母,以示孝心。”
她走到二嬸麵前,微微屈膝,雙手將那碗藥奉上。
二嬸得意地瞥了一眼沈清颯,伸出手準備去接那個碗。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碗沿的那一瞬間,沈清颯的右手大拇指,在紫砂碗的邊緣,極其輕微地向內一按。
“哢嚓!”
一聲清脆又沉悶的碎裂聲響起。
紫砂藥碗瞬間化為了無數碎片!
滾燙的黑色藥汁失了憑依,儘數朝著下方潑灑而去!
“啊——!”
二嬸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滾燙的藥湯不偏不倚,儘數澆在了她的手背上!
頃刻之間,那片肌膚便紅了一大片,肉眼可見地開始起泡。
“我的手!我的手!”
二嬸疼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瘋了似的甩著手。
林雲袖也嚇傻了,呆愣在原地,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而始作俑者沈清颯,卻像是被嚇壞了。
她“呀”地一聲輕呼。
後退一步,一雙清澈的杏眼瞪得大大的,寫滿了驚慌與無辜。
“二嬸,您沒事吧?”
沈清颯快步上前,臉上滿是焦急和自責。
“都怪我,都怪我手滑!沒端穩!”
“二嬸,您怎麼樣?快傳大夫啊!”
院子裡的下人聽到慘叫,紛紛圍了過來。
看到這番景象,都嚇得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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