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剪影
沈清婉獨自站在空曠的營帳中央。
帳內陳設極其簡單。
除了一張硬板床、一張行軍桌和幾個箱籠,便再無他物。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邊關堪輿圖
旁邊是一副玄鐵鎧甲,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裡的一切,都與她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氣。
欺君之罪,滿門抄斬。
這八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日夜懸在她的心頭。
她不能連累父親,不能連累母親。
更不能連累此刻遠在江南、正替她扮演著“沈清婉”的颯兒。
沈清婉走到一個不起眼的木箱前,緩緩打開。
裡麵是幾件颯兒臨行前硬塞給她的方便活動的勁裝。
在勁裝之下,是一個粗布包裹。
沈清婉顫抖著手解開包裹。
裡麵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和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上次沈安送信來時也帶來了這個冊子。
是沈清颯一筆一劃寫下來的,自己編寫的拳譜的入門心法和基礎招式。
從小,颯兒習武時,她便在一旁研墨陪伴。
那些招式名稱、心法口訣,她聽了不下千百遍,早已刻在腦中。
而布袋裡裝的則是她借口布置營帳,從夥夫營裡悄悄討來的一袋粗砂。
沈清婉將砂子倒進銅盆裡,鋪了厚厚一層。
沈清婉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這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十指纖纖,膚如凝脂。
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因為常年撫琴執筆,指腹上隻有一層極薄的細繭。
細膩得幾乎看不出來。
而颯兒的手呢?
她清晰地記得,妹妹的手上布滿了老繭。
掌心尤為粗糙,指關節處甚至有些變形。
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練拳留下的印記。
蕭凜是鎮北大將軍,識人無數。
他或許看不出詩詞歌賦的優劣,但絕對能分辨一雙練武之手和撫琴之手的區別。
之前的懷疑,僅僅是個開始。
她必須儘快抹去自己身上屬於“沈清婉”的痕跡,偽裝成“沈清颯”。
沒有退路了。
沈清婉褪下外衫,將長發用一根布條利落地束在腦後。
而後,她走到銅盆前,閉上眼,毅然將雙手按進了那盆粗砂之中。
“嘶——”
砂礫摩擦皮肉的刺痛感瞬間傳來,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在同時紮著她的掌心。
清婉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牙關緊緊咬住。
她不能停。
開始用力,將手掌在砂盆裡狠狠地揉搓、碾磨。
柔軟的掌心皮膚如何經得起這般對待?
不過幾下,便已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十指連心,鑽心的疼痛順著手臂一路蔓延,直衝天靈蓋。
冷汗瞬間浸透了沈清婉的後背。
額前的碎發也被汗水打濕,黏在臉頰上,狼狽不堪。
太疼了。
疼到她渾身發抖,視線都開始模糊。
幾乎要忍不住痛呼出聲。
沈清婉猛地從旁邊扯過一方絲帕,死死塞進嘴裡,用儘全力咬住。
柔軟的絲綢很快被牙齒硌出了深深的痕跡。
也堵住了一聲聲即將衝破喉嚨的嗚咽。
血腥味混著淚水的鹹澀在口腔裡彌漫開來。
她不記得自己磨了多久。
隻知道盆裡的粗砂漸漸變得黏膩濕潤,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她不敢看,隻逼著自己,瘋狂地重複著這個自殘般的動作。
腦海中浮現出妹妹颯兒的臉。
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總是掛著明媚張揚的笑容。
颯兒此刻在溫家,麵對那些繁文縟節,定然也是萬分煎熬吧。
颯兒能為她忍受閨閣的束縛,她也定能為颯兒扛起這武人的身份。
“為了颯兒……為了沈家……”
沈清婉含糊不清地呢喃著。
淚水混著汗水滑落,滴進盆中,瞬間被染紅的砂礫吞噬。
終於,當雙手的痛感漸漸化為一片麻木時,她才停了下來。
沈清婉緩緩抽出雙手,借著昏黃的燭光,隻看了一眼,胃裡便是一陣翻江倒海。
那雙手已經血肉模糊,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
鮮紅的血液混著砂礫,糊滿了整個手掌。
看上去觸目驚心。
清婉別過頭,強忍著惡心與眩暈,走到水架旁,任由清水衝刷著傷口。
清水衝走沙礫,也帶來了新一輪的劇痛。
沈清婉疼得渾身痙攣,卻隻能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將手上的血汙大致衝洗乾淨。
然後,她從箱籠裡找出颯兒留給她的傷藥,胡亂地灑在手上。
再用布條一圈圈地、笨拙地纏繞起來。
做完這一切,沈清婉已經虛脫,靠著箱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但這還不夠。
僅僅是手上有繭,還遠遠不夠。
她必須讓蕭凜相信,自己會武。
沈清婉掙紮著站起身,走到營帳中央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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