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百日
孩子滿百天的前三天,顧婉清收到了一封來自瓊州的信。信是沈崇遠寫的,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和從前那份工整大不相同。信封上寫著“沈少夫人親啟”,沒有署名,但那個筆跡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顧婉清拿著信,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拆開。
“侄媳婦,見字如麵。我已在瓊州安頓,此處炎熱潮濕,瘴氣彌漫,與我從前在京城的日子天差地別。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諒,隻求你一件事——王氏在我府上做了十二年,她知道的太多了。留著她,對你沒有好處。我言儘於此。”
顧婉清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然後折好,收進暗格裡。沈崇遠即使在流放途中,仍然不忘害人。以前害沈昭,現在害王氏。不是因為他恨王氏,是因為王氏知道他的秘密。他怕王氏把這些秘密說出來,所以想借顧婉清的手除掉她。
顧婉清把暗格鎖好,叫來了王氏。
王氏站在她麵前,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這段時間她瘦了很多,頭發也白了不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王媽媽,沈崇遠來信了。”
王氏的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恐懼。
“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知道的太多了,留著你對我沒有好處。”顧婉清的語氣很平靜,“他想讓我除掉你。”
王氏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草。
“但我不會殺你。”顧婉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我殺你,就是按他說的做。我不會按他說的做。”
王氏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跪在地上,伏著身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厲害,但沒有發出聲音。顧婉清沒有扶她起來,也沒有說安慰的話。她隻是坐在那裡,慢慢地喝著茶,等王氏自己平靜下來。
過了很久,王氏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顧婉清。“少夫人,奴婢這條命是您給的。從今往後,奴婢的命就是您的。”
“我不要你的命。”顧婉清放下茶盞,“我要你活著。好好活著。”
百日宴那天,國公府終於熱鬨了一回。
沈昭的喪期滿了半年,雖然還不能大操大辦,但小小的慶祝一下,也不算違製。太夫人讓人在正堂擺了幾桌酒席,請了沈家的一些至親舊友。來的人不多,但個個都是沈家最親近的人。
韓擎來了,帶了一箱北境的特產——風乾的牛肉、羊皮的襖子、幾把精致的匕首。他把匕首遞給顧婉清的時候,特意說了一句:“末將多帶了幾把,等縣主長大了,給她玩。”
唐夫人也來了,還是那身灰色的短褐,還是那根木簪,但手裡多了一個包袱。包袱裡是一套小號的短打,用柔軟的棉布做的,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手工縫的。
“給孩子的。”唐夫人把包袱遞給顧婉清,“等她能跑能跳了,穿上這個練武,方便。”
顧婉清接過包袱,道了謝。唐夫人擺了擺手,走到角落裡坐下,一個人喝著茶,不怎麼跟人說話。
周夫子穿了他那身新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坐在賓客中間,笑嗬嗬的。柳兒忙前忙後地招呼客人,腿都快跑斷了,但她的臉上一直帶著笑。鄭虎一家也來了,周芸換了身乾淨的衣裳,短刀別在腰間,刀柄露在外麵,明晃晃的。
王氏沒有來。她主動要求留在東跨院看孩子,說“少夫人去應酬,奴婢守著小姐”。顧婉清想了想,同意了。她不是完全信任王氏,但她知道,此時此刻,王氏不會做任何蠢事。
宴席開始之前,太夫人讓人把孩子抱出來給大家看。
孩子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那頂虎頭帽,脖子上掛著一把小小的長命鎖。長命鎖是太夫人送的,純銀的,正麵刻著“長命富貴”,背麵刻著“永安”。孩子被柳兒抱在懷裡,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滿屋子的人,不哭不鬨,安靜得像個小大人。
“喲,這孩子真好看。”一個老夫人走過來,彎下腰看著孩子,“眼睛像沈昭,鼻子也像沈昭。沈昭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另一個老夫人也湊過來:“可不是嘛,沈昭小時候我抱過,跟這孩子一模一樣。”
顧婉清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的孩子不像她,像沈昭。那個她從未謀麵的丈夫,那個被自己人害死的年輕將領,他的影子無處不在——在太夫人的話裡,在賓客的話裡,在牆上那幅畫像裡,在孩子的那張小小的臉上。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她知道,這是事實。她接受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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