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河東
孩子滿五個月的時候,河東道的輿圖完成了大半。
顧婉清每天早上練武,上午畫圖,下午處理府裡的事務,傍晚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散步。日子過得像一首平緩的曲子,沒有高音,沒有低音,就那麼不緊不慢地流淌著,流過了六月,流過了七月,流進了八月。
京城的八月還是熱,熱得像蒸籠。顧婉清給孩子換了薄薄的夏衣,自己也換了一身輕薄的紗衫。她坐在書案前畫圖的時候,後背還是會出汗,柳兒就在旁邊給她扇扇子,一扇就是一個下午。
河東道的輿圖比京城輿圖難畫得多。京城輿圖有工部的舊圖做基礎,有坊市誌做參考,有周夫子整理的資料做補充。河東道沒有這些。顧婉清手頭隻有韓擎送來的軍中山川圖、幾本地方誌、一摞沈昭生前留下的行軍記錄。山川圖畫得粗糙,地方誌記載得簡略,行軍記錄倒是詳細,但隻覆蓋了沈昭走過的那些地方,還有很多空白。
周夫子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一整天,壞的時候咳得直不起腰。顧婉清請陳大夫來給他看了幾次,開了幾副藥,吃了稍微好一些,但斷不了根。周夫子不肯歇著,說“老夫的時間不多了,能畫一點是一點”。顧婉清聽了這話,心裡難受,但沒有表現出來。她隻是每天早上讓人給周夫子燉一碗川貝雪梨湯,監督他喝完,然後才開始一天的工作。
八月十五,中秋節。
國公府沒有大辦,但太夫人讓人做了一桌好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頓飯。菜不多,但都是顧婉清愛吃的——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青菜、老鴨湯。顧婉清吃了兩碗飯,喝了兩碗湯,把肚子吃得圓滾滾的。太夫人看著她吃,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你倒是能吃。”
“能吃是福。”顧婉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太夫人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她。“孩子養得不錯,白白胖胖的。你自己也養得不錯,比剛生完的時候圓潤多了。”
顧婉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確實比生完孩子的時候粗了一圈。“等斷了奶,孫媳再減。”
太夫人擺了擺手。“減什麼減,這樣就挺好。沈昭他娘當年就是太瘦了,風一吹就倒,所以才……”
她沒有說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顧婉清沒有再問。
吃完飯,顧婉清抱著孩子去院子裡賞月。月亮很圓,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上,像一個銀白色的盤子。孩子在月光下仰著頭,看著那輪圓月,眼睛亮晶晶的。顧婉清把下巴擱在孩子的頭頂上,也看著那輪圓月。
“昭寧,你看,那是月亮。月亮上麵有嫦娥,有玉兔,有吳剛。等你長大了,娘給你講他們的故事。”
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伸向天空,像是想去夠那輪月亮。
中秋過後的第三天,顧婉清收到了韓擎的第三封信。信中說,北境的局勢不太穩定,北狄人在邊境集結了兵力,可能要打仗。皇帝已經下旨,讓他做好迎戰的準備。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話:“少夫人,末將若有不測,請照看好末將的家人。末將的妻兒在京城西郊的莊子上,地址附後。”
顧婉清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收進暗格裡。暗格裡已經有七樣東西了。
她拿起炭筆,繼續畫河東道的輿圖。韓擎要打仗了,他需要輿圖。她必須在他開戰之前,把河東道的輿圖畫完,送到他手上。
從那天起,顧婉清開始加班。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練完武就開始畫。中午不午睡,吃完飯就坐在書案前。晚上畫到亥時,有時畫到子時,甚至過了子時還在畫。柳兒勸她休息,她不聽。周夫子勸她注意身體,她點頭說好,轉頭又拿起了炭筆。
太夫人知道後,沒有勸她,隻是讓廚房每天多燉一碗補湯送過來。
八月二十一,顧婉清終於完成了河東道輿圖的初稿。
最後一筆畫完的時候,她放下炭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周夫子從隔壁走過來,看著那幅輿圖,眼眶紅了。
“少夫人,這幅圖……比京城輿圖還精細。”
顧婉清看著那幅圖,沒有說話。圖上畫的是河東道的山川、河流、關隘、城池、道路、村落,每一筆都是她用心畫出來的。韓擎打仗的時候,有了這幅圖,他就能知道哪條路最好走,哪座山最適合設伏,哪條河最適合渡河,哪裡可以紮營,哪裡可以設防。
這幅圖能救人命。不是一個人的命,是成千上萬人的命。
“周夫子,您幫我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修改。”
周夫子應了,把那幅輿圖拿到自己的書案上,鋪開,一點一點地看。
第二天,顧婉清讓人把輿圖臨摹了一份,原稿留在府裡,臨摹的那份讓人送去北境給韓擎。送圖的人是趙虎,韓擎的親兵隊長。他把輿圖揣在懷裡,拍了拍胸脯說:“少夫人放心,末將一定親手交到將軍手上。”
趙虎走了。顧婉清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夾道儘頭。
孩子在她懷裡醒了,哼哼了兩聲,小嘴在她胸前拱來拱去,找奶吃。顧婉清低頭看著孩子,笑了。
“餓了?娘喂你。”
她抱著孩子走回屋裡,解開衣襟,給孩子喂奶。孩子含住的那一刻,用力地吸了一口,吸得太急了,嗆了一下,咳了兩聲,然後繼續吸。顧婉清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歌。
“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裡穿行,晚風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
這是她小時候母親唱給她聽的歌。現在她唱給自己的孩子聽。歌詞記得不太全了,調子也跑得厲害,但孩子不在乎。孩子隻管吃奶,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個月牙。
八月二十八,太夫人在東暖閣裡摔了一跤。
不嚴重,隻是膝蓋磕了一下,青了一塊。但顧婉清嚇壞了。八十多歲的人,摔一跤可大可小。她請陳大夫來給太夫人看了看,陳大夫說沒有傷到骨頭,休息幾天就好了。
顧婉清不放心,堅持要太夫人臥床休息。太夫人不肯,說“我又不是紙糊的,摔一下就起不來了”。顧婉清不跟她爭,直接讓鄭虎在太夫人門口站了一夜。太夫人早上起來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彪形大漢,氣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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