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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新章

沈崇遠流放瓊州的消息傳來時,國公府上下沒有人大驚小怪,也沒有人拍手稱快。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日子還要照常過。太夫人聽了,隻是“嗯”了一聲,繼續修剪她養的那盆水仙。柳兒聽了,小聲嘟囔了一句“活該”,然後去廚房給顧婉清燉雞湯。王氏聽了,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去院子裡把晾曬的衣物收了進來。她沒有哭,也沒有笑,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手在發抖。顧婉清看到了,沒有說什麼。有些坎,隻能自己邁過去。

四月下旬,顧婉清開始著手繪製河東道輿圖。河東道在北境,是韓擎駐守的地方,也是沈家軍舊部最多的地方。顧婉清沒有去過河東道,對那裡的地形地貌沒有任何直觀的印象,但她有韓擎送來的軍中山川圖,有周夫子從翰林圖畫院舊友那裡借來的地方誌,有沈昭生前留下的行軍記錄。

韓擎的山川圖畫得粗糙,但骨架是對的。山川的位置、河流的走向、關隘的分布,大方向都沒有錯,隻是細節不夠、精度不夠、比例不對。顧婉清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粗糙的骨架填充血肉,把模糊的變清晰,把不對的修正。

周夫子坐在隔壁的書案前,幫她整理河東道的資料。他現在的狀態比以前好了很多,臉上有了血色,說話也有了底氣。顧婉清給他加了月錢,又讓人給他做了一身新衣裳。周夫子穿著新衣裳,坐在書案前,笑得像個孩子。

“周夫子,河東道的輿圖,您覺得要畫多久?”顧婉清一邊畫一邊問。

周夫子想了想,說:“河東道比京城的麵積大得多,地形也更複雜。有山地、有平原、有河流、有沙漠。老夫覺得,少夫人就算日夜不停地畫,至少也要三到五個月。”

顧婉清點了點頭。三到五個月,她等得起。

孩子兩個月大了,長得白白胖胖的,像年畫上的娃娃。她不愛哭,不愛鬨,餓了就哼哼兩聲,吃飽了就睡,醒了就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到處看。柳兒說她“好帶”,周芸說她“有福氣”,太夫人說她“像沈昭”。

顧婉清每天給孩子喂奶、換尿布、洗澡、哄睡,忙完了就坐到書案前畫輿圖。她畫圖的時候把孩子放在旁邊的小床上,孩子醒著的時候就看著她畫,不哭不鬨,像是知道母親在忙正事,不能打擾。顧婉清有時候會停下來,看著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星星,裡麵映著她的影子。

“昭寧,你長大了想做什麼?”顧婉清輕聲問。

孩子當然不會回答,隻是眨了眨眼,然後打了個哈欠。

顧婉清笑了一下,繼續畫。

四月二十八,顧婉清收到了唐夫人的口信。

唐夫人沒有親自來,托人帶了個話:“我聽說你生了,母女平安。恭喜。孩子滿百日的時候,我來看你。順便看看你的底子,能不能練武。”

顧婉清讓帶話的人回了一句:“恭候唐夫人。”

五月初五,端午節。

國公府沒有大辦,但太夫人讓廚房包了粽子。粽子是紅棗餡的,糯米軟糯,紅棗香甜,顧婉清吃了兩個,還想吃,柳兒不讓了。

“少夫人,糯米不好消化,您少吃點。”

顧婉清看著盤子裡剩下的粽子,咽了咽口水,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很緊,怎麼都掰不開。柳兒試了兩次,孩子的手掰開了又攥上,掰開了又攥上,像怕母親跑了似的。

“算了,讓她攥著吧。”顧婉清說。

柳兒看著孩子,笑了。“小姐跟少夫人親。”

顧婉清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孩子的眉毛很淡,鼻子很小,嘴巴也很小,但五官拚在一起,就是好看。她不知道孩子長大後會長成什麼樣,但她知道,不管長成什麼樣,她都會愛她。

五月初八,韓擎來了。

他這次來不是為了公事,是為了私事。他給顧婉清帶來了一份禮物——一匹小馬駒,剛出生兩個月,毛色是棗紅色的,四條腿又細又長,跑起來像一陣風。

“少夫人,這是末將在北境養的馬生的,送給縣主。等縣主長大了,這匹馬也長大了,正好可以騎。”

顧婉清看著那匹小馬駒,又看了看懷裡的孩子,笑了。“韓將軍,她才兩個月大。”

“兩個月也是騎馬的料。”韓擎說得很認真,“沈家的孩子,沒有不會騎馬的。”

顧婉清沒有拒絕,讓鄭虎把小馬駒牽到後院養著。鄭虎看著那匹小馬駒,眼睛都亮了。他在邊關當兵的時候就是騎兵,對馬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少夫人放心,小人一定把這匹馬養好。”

韓擎走後,顧婉清抱著孩子去後院看那匹小馬駒。小馬駒站在馬廄裡,歪著頭看著她,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像一個小姑娘。

“昭寧,”顧婉清握著孩子的手,朝小馬駒揮了揮,“這是你的馬。等你長大了,你騎著它,娘帶著你,走遍大梁的山山水水。”

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像是在回應。

五月十五,孩子滿三個月。

顧婉清讓柳兒給孩子量了身長,稱了體重。身長比出生時長了一截,體重比出生時重了一倍。柳兒把這些數字記在一張紙上,收進顧婉清的暗格裡。顧婉清說,以後每個月都要量,都要記,等孩子長大了給她看。

那天下午,唐夫人來了。

她穿著一身灰色的短褐,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臉上沒有任何脂粉,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農婦。但她的眼睛很亮,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進門的瞬間顧婉清甚至沒有察覺。

“唐夫人。”顧婉清站起來,行了個禮。

唐夫人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顧婉清懷裡的孩子身上。“這就是沈昭的女兒?”

“是。”

唐夫人走過來,低下頭看著孩子。孩子也看著她,不哭不鬨,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膽子不小。”唐夫人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一般孩子看到陌生人會哭,她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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