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塵埃
從皇宮回來的第三天,聖旨到了。
這一次來的不是王恩,是禮部的一個郎中,姓周,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說話慢條斯理。他在前廳宣讀了聖旨,顧婉清跪著聽,太夫人跪在她旁邊。
聖旨說了幾件事。第一,永安縣主沈昭寧的封號正式下達,食邑三百戶,歲祿按時發放。第二,沈少夫人楊氏繪製的京城輿圖,經工部和兵部聯合審定,認為“精微詳備,前所未有”,特賜楊氏“丹青夫人”之號,從四品,歲祿五十石。第三,追贈沈昭為太子太保,諡號“忠烈”,靈位入功臣閣。
顧婉清磕頭謝恩,接過聖旨,手是穩的。
周郎中笑眯眯地看著她,說了一句:“沈少夫人,恭喜了。丹青夫人,這是大梁朝第一位有封號的夫人。”
顧婉清微微低頭:“多謝周郎中。”
周郎中走了。太夫人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顧婉清。老太太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被擦亮的珠子。
“丹青夫人,”太夫人把這個稱呼在嘴裡咀嚼了一遍,“從四品。比我的誥命還高一級。”
顧婉清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就沒有接。
太夫人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回了東暖閣。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腰板挺得比平時直了一些。顧婉清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老太太年輕了好幾歲。
消息傳開,國公府上下歡天喜地。下人們奔走相告,臉上都帶著笑。柳兒高興得在院子裡轉了三圈,轉完了跑回屋抱著孩子親了一口。周芸站在門口,握著短刀,嘴角微微上揚。鄭虎蹲在牆根下,又開始擦眼淚——這是他在顧婉清生孩子之後第三次擦眼淚了。
王氏也來了。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隻是遠遠地看著顧婉清手裡的聖旨,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默默地走了。顧婉清看到了她,但沒有叫她。她知道王氏心裡在想什麼。沈崇遠倒了,她自由了。但自由之後的路怎麼走,她還沒有想好。
那天晚上,顧婉清坐在書房裡,把聖旨又看了一遍。聖旨是用黃綾寫的,上麵蓋著皇帝的玉璽,朱紅色的印泥,清清楚楚。她把聖旨卷起來,收進紫檀木的木匣子裡,和京城輿圖的底稿放在一起。
柳兒端了雞湯進來,放在桌上。“少夫人,該喝湯了。”
顧婉清端起碗,慢慢喝。湯是老母雞燉的,熬了一整天,上麵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柳兒。”
“在。”
“你覺得王氏應該怎麼辦?”
柳兒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奴婢不知道。她以前害過少夫人,奴婢恨她。但她後來幫了少夫人,奴婢又不恨她了。奴婢不知道該怎麼想。”
顧婉清放下湯碗。“她幫的不是我,是她自己。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才來投靠我。這種人,可以用,但不能全信。”
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但她是個人。”顧婉清繼續說,“是人就有活著的權利。我不能因為她以前害過我,就不把她當人看。”
柳兒看著顧婉清,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崇拜,不是敬佩,是一種更樸素的、像是“我跟著這個人是對的”的篤定。
第二天一早,顧婉清讓人把王氏叫了過來。
王氏站在她麵前,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像一個等著挨罵的孩子。
“王媽媽,沈崇遠的事還沒有完。他雖然被抓了,但他在外麵還有很多人。那些人會不會來找你,我不知道。但你在我這裡,比在外麵安全。”
王氏抬起頭,看著顧婉清。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奴婢想跟著少夫人。”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奴婢不想回沈二老爺那裡,也不想一個人在外麵。奴婢想跟著少夫人,伺候少夫人,伺候小姐。奴婢以前做的事,奴婢用這輩子來還。”
顧婉清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好。你留下。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少夫人請說。”
“從今天起,你不是沈崇遠的人,你是我的人。你隻聽我的,隻做我讓你做的事。別人讓你做什麼,你都要先告訴我。”
王氏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奴婢記住了。”
顧婉清讓她下去了。柳兒關上門,轉過身看著顧婉清,眼睛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神情。
“少夫人,您真的相信她?”
“不信。”顧婉清說,“但用一個人,不一定要信她。隻要她知道背叛的代價,就夠了。”
三月過完了,四月來了。
京城的天一天比一天暖,後花園裡的桃花謝了,梨花開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雪。顧婉清的身體已經完全恢複了,腰還是有點粗,但穿上寬大的褙子看不出來。她開始跟著周芸練一些簡單的拳腳,每天早上在院子裡站樁、打拳、練刀。韓擎送的那把刀她還沒有用過,一直掛在書房的牆上,和沈昭的畫像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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