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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滿月

孩子出生後的日子,過得又快又慢。快的是每天喂奶、換尿布、哄睡,一睜眼天就黑了,再一睜眼天又亮了。慢的是顧婉清躺在床上養身體,哪兒也不能去,什麼事也不能做,隻能看著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從暗變亮。

太夫人請了陳大夫來給她把脈。陳大夫說少夫人底子好,恢複得快,再養半個月就能下床走動了。顧婉清聽了,心裡踏實了一些。她不是一個能躺著不動的人,這半個月把她憋壞了。

孩子一天一個樣。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像個小老頭。但過了幾天,皮膚開始變白,臉上的褶子也慢慢舒展開了,露出了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柳兒每天都要抱著她看好幾遍,一邊看一邊說“小姐真好看”,看不夠似的。

太夫人也經常來看孩子。她來的時候不帶丫鬟,一個人慢慢地從東暖閣走過來,進門先在門口站一會兒,看著孩子,然後才走進來坐下。她不怎麼抱孩子,隻是看著,有時候伸出手指讓孩子攥著,一攥就是半天,一動不動,生怕驚動了孩子。

顧婉清看著太夫人,有時候會覺得心疼。這個老太太送走了丈夫、兒子、孫子,孤獨地活了這麼多年,現在終於有了一個新的生命在沈家誕生。不是男丁,但沒關係。她已經不在乎了。

孩子出生第十五天,顧婉清下床走動了。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從床邊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院子裡。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老槐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風一吹沙沙作響。春天快過去了,夏天要來了。

孩子出生第二十天,顧婉清開始恢複畫輿圖。不是京城輿圖,京城輿圖的初稿已經完成了,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呈給皇帝。她在畫的是河東道的輿圖——韓擎駐守的地方,沈家軍舊部最多的地方,也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周夫子坐在隔壁的書案前,幫她整理河東道的資料。兩個人又恢複了以前的工作節奏,一個畫,一個整理,配合默契。

孩子出生第二十五天,沈崇遠又來了。

這是他在孩子出生後第一次登門。他穿了一身寶藍色的直裰,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帶著慣常的笑,但顧婉清注意到,他的笑容比以前更僵硬了。太夫人沒有見他,讓管家擋了駕,說太夫人身子不適,少夫人坐月子不見客,請他改日再來。沈崇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

王氏來報信的時候,顧婉清正在給孩子喂奶。“少夫人,二老爺走了。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像是吃了蒼蠅。”

“他當然臉色難看。”顧婉清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他本來以為沈家生了女兒,爵位就保不住了,他就有機會了。但皇帝封了縣主,沈家不但沒倒,反而更穩了。他白忙了一場,臉色能好看嗎?”

王氏低下頭,沒有說話。

顧婉清看了她一眼。“王媽媽,你後悔嗎?”

王氏抬起頭,看著顧婉清。她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後悔、害怕、感激、迷茫,但最後都變成了一種平靜。“少夫人,奴婢不後悔。奴婢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但跟了少夫人之後,奴婢不想再做錯事了。”

孩子滿月那天,國公府沒有大辦。沈昭的喪期未滿,不能辦喜事,但太夫人還是讓人在東暖閣擺了一桌酒席,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太夫人、顧婉清、柳兒、周芸、鄭虎一家、周夫子,還有王氏——顧婉清特意讓王氏也來了。王氏坐在最末的位置上,低著頭,不怎麼動筷子,但她的眼眶一直是紅的。

吃完飯,太夫人讓人把孩子抱過來。孩子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虎頭帽,是柳兒一針一線縫的。她躺在太夫人懷裡,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滿屋子的人,不哭不鬨,安靜得像個小大人。

“像沈昭。”太夫人看著孩子的臉,聲音有些啞,“眼睛像,鼻子也像。沈昭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安安靜靜的,不愛哭不愛鬨,誰抱都行。”

顧婉清看著孩子,沒有說話。她沒有見過沈昭,但她從太夫人的話裡、從原身的記憶裡、從牆上那幅畫像裡,拚湊出了一個人的樣子。那個人是孩子的父親,是沈家的希望,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年輕將領。孩子永遠不會見到他,但他的血在她的血管裡流著。

太夫人把孩子遞回顧婉清懷裡。“明天,你帶著孩子進宮。皇帝要見她。”

顧婉清接過孩子,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顧婉清就起來了。她換了一身淡藍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銀簪,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生完孩子快一個月了,她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腰還是有點粗,但穿上寬大的褙子看不太出來。孩子也換了一身新衣裳,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那頂虎頭帽,看起來像年畫上的娃娃。

太夫人已經安排好了馬車。趕車的還是老張頭,馬車是國公府最好的那輛,車圍子是藏青色的綢緞,車輪上刷了新漆,連拉車的馬都換了新的轡頭。

“進宮之後,不要緊張。”太夫人在門口叮囑,“皇帝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該說的別說,不該看的別看。”

顧婉清點了點頭。“孫媳記住了。”

馬車從國公府出發,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朝著皇城的方向駛去。顧婉清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著。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開門了,行人來來往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這是她穿越過來之後第二次出門,第一次是去青陽縣田莊。那次她是去畫輿圖的,這次她是帶著孩子去麵聖的。

兩次出門,心境完全不同。

馬車在皇城的門口停了下來。守門的禁軍檢查了顧婉清的身份文牒和入宮的令牌,確認無誤後放了行。馬車繼續往裡走,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每一道門都有禁軍把守,每一個禁軍都麵無表情。

顧婉清抱著孩子,手心裡全是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緊張。她馬上就要見到這個時代最有權勢的人了。她的命運、沈家的命運、孩子的命運,都掌握在這個人手裡。

馬車在宮門外停了下來。不能再往裡走了,剩下的路要步行。顧婉清抱著孩子下了車,柳兒跟在身後,手裡捧著那個紫檀木的木匣子——裡麵裝著京城輿圖的初稿。一個太監迎上來,穿著絳紫色的圓領袍,頭戴紗帽,白白淨淨的,說話輕聲細語。

“是沈少夫人吧?奴才王恩,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陛下在禦書房,請跟奴才來。”

顧婉清跟著王恩往裡走。宮城比她想的大得多,也比她畫的精細得多。她在輿圖上畫過宮城的布局,但圖紙是圖紙,實物是實物。站在真實的宮城裡,看著那些高大的殿宇、寬闊的廣場、朱紅的廊柱、金黃的琉璃瓦,她才真正感受到什麼叫皇家氣派。

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安安穩穩的,一點不受影響。

禦書房在宮城的東北角,是一間不太大的殿宇,但陳設很講究。王恩在門口通報了一聲,然後推開門,請顧婉清進去。

顧婉清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禦書房裡光線很好,陽光從南窗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一個穿著明黃色常服的男人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本奏折,手裡拿著一支朱筆,正在批閱。他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中等,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梁武帝。

顧婉清跪下來,磕頭行禮。“臣婦沈楊氏,叩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顧婉清站起來,抱著孩子,垂手站著。

皇帝放下朱筆,看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她懷裡的孩子身上。

“這就是沈昭的女兒?”

“是。”顧婉清把孩子稍微抱高了一些,讓皇帝看得更清楚,“臣婦的女兒,沈昭寧。”

皇帝看著孩子,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顧婉清注意到,他的眼神變柔和了一些。

“抱過來,讓朕看看。”

顧婉清走上前,把孩子遞給皇帝。皇帝接過去,動作不太熟練,但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了什麼。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但沒有醒,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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