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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永安

孩子出生後的第三天,太夫人進宮了。

顧婉清躺在床上,身體還很虛弱,但精神比剛生完那兩天好了許多。柳兒端來雞湯,一勺一勺地喂她。孩子睡在旁邊的小床上,裹著大紅色的繈褓,睡得正香,小嘴一張一合的,像在夢裡吃著什麼。

“少夫人,您說太夫人進宮做什麼?”柳兒放下湯碗,小聲問。

顧婉清看著熟睡的孩子,目光柔和。“去給皇帝報喜。”

“報喜?可是……是個女孩啊。”柳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皇帝當初說,生男才能襲爵。太夫人去報喜,皇帝會不會不高興?”

“皇帝高不高興,不在於是男是女,在於怎麼報這個喜。”顧婉清的語氣很平靜,“太夫人活了八十多年,她知道怎麼說。”

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太夫人是午時出發的。她換了一身暗紫色的誥命服,頭上戴著滿頭珠翠,腰間的玉佩叮當作響。顧婉清第一次看到太夫人穿得這麼正式,差點沒認出來。平日裡的太夫人,總是穿著半舊的褙子,坐在東暖閣裡喝茶、修剪水仙,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富貴老太太。但穿上誥命服的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像換了個人。

“祖母,您這是……”顧婉清靠在床頭,看著她。

太夫人站在門口,理了理衣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進宮,給皇帝請安。順便告訴他,沈家添丁了。”

顧婉清沉默了一瞬。“母親,皇帝如果問起孩子的事……”

“我知道該怎麼說。”太夫人打斷了她,“你好好養著,別操心這些。”

太夫人走了。顧婉清躺在床上,看著帳頂,心裡七上八下的。她知道太夫人是個聰明人,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但皇帝不是普通人,他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沈家的生死存亡。他高興,沈家就安穩。他不高興,沈家就危險。

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太夫人的嘴上。她還有一張牌——京城輿圖。如果皇帝不高興,她就用輿圖來換他的高興。如果皇帝高興,她就用輿圖來讓他更高興。

孩子醒了,哭了幾聲。柳兒連忙過去抱起來,輕輕地拍著。孩子不哭了,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柳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閉上了。

“少夫人,小姐長得真好看。”柳兒抱著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眼睛像您,鼻子像少將軍,嘴巴也像少將軍。”

顧婉清看著孩子,笑了一下。她看不出孩子的五官像誰,太小了,皺巴巴的,像一個小老頭。但她知道,不管像誰,這個孩子都是她的。

太夫人申時才回來。

顧婉清聽到院子裡有動靜,連忙讓柳兒扶她起來。她的身體還很虛,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但她撐著沒有坐下。

太夫人走進來,臉色看不出喜怒。她走到床邊,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然後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柳兒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母親,皇帝怎麼說?”

太夫人放下茶盞,看著顧婉清,嘴角慢慢地上揚。“皇帝說,沈家三代忠烈,為國捐軀,不可無後。雖為女子,亦是沈家血脈。特封沈昭寧為永安縣主,從二品,食邑三百戶。”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柳兒捂著嘴,眼淚掉了下來。周芸站在門口,握著短刀的手在發抖。鄭虎在門外聽到了,蹲在牆根下,又開始擦眼淚。

顧婉清看著太夫人,眼眶熱了。“母親……”

“別哭。”太夫人的聲音也有些啞,“坐月子不能哭,對眼睛不好。”

顧婉清吸了吸鼻子,把眼淚忍了回去。

“皇帝還說,”太夫人繼續道,“等孩子滿月了,抱進宮給他看看。他想見見沈家的後代。”

顧婉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

那天晚上,顧婉清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孩子睡在她身邊的小床上,呼吸均勻,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孩子的臉上,把她的小臉照得像個瓷娃娃。

永安縣主。從二品。食邑三百戶。

一個剛出生三天的女嬰,被封了縣主。這不是普通的恩典,這是皇帝對沈家三代忠烈的交代,也是對沈家未來的承諾。有了這個封號,這個孩子就不再隻是一個國公府的遺腹女,而是朝廷命婦,是有品級的皇親國戚。誰也欺負不了她。至少,不能明目張膽地欺負她。

顧婉清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緊,像怕她跑了似的。

“昭寧,”她在心裡說,“你有封號了。永安。皇帝希望你一生平安。娘也希望你一生平安。但娘知道,平安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等你長大了,娘教你畫輿圖,教你認路,教你看清這個世界的每一條路、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這樣你就不會迷路,不會被人騙,不會被人欺負。”

孩子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動了動,像是在回應她。

窗外,月亮很圓。顧婉清看著月亮,想起了剛穿越過來的那些日子。躺在床上三天不起,不吃不喝不說話。以為自己做不到,以為撐不下去,以為一個現代的美術生不可能在古代活下去。但現在,她有了孩子,有了封號,有了輿圖,有了太夫人的信任,有了韓擎的忠誠,有了周芸的守護,有了柳兒的陪伴。

她做到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在府裡傳開了。少夫人生了女兒,皇帝封了縣主。下人們奔走相告,臉上都帶著笑。不是因為孩子是男是女,而是因為沈家有了後代,有了封號,有了皇帝的恩寵。沈家不會倒了。

王氏也來了。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隻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隻是站了一會兒,然後默默地走了。

顧婉清看到了她,但沒有叫她。

有些人的愧疚,不需要安慰。讓他們自己慢慢消化,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太夫人讓人在國公府門口貼了紅紙,雖然沈昭的喪期未滿不能大辦,但貼張紅紙告訴街坊鄰居沈家添丁了,還是可以的。紅紙上寫著“弄瓦之喜”三個字,是老管家親手寫的,字跡端正有力。

“弄瓦之喜”,生女孩的委婉說法。但顧婉清覺得,“弄瓦”這個詞配不上她的女兒。她的女兒是縣主,是沈家的後代,是將來的頂梁柱。不是一塊瓦,是一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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