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初啼
三月的京城,春意越來越濃。國公府後花園裡的幾株桃樹開了花,粉粉白白的,風一吹就落下一陣花瓣雨。柳兒每天去花園裡摘幾枝新鮮的花插在顧婉清的書房裡,說是“給少夫人和小少爺看著高興”。
顧婉清沒有糾正她“小少爺”的叫法。不是因為她覺得柳兒說得對,而是因為她發現,柳兒每次說“小少爺”的時候,臉上都會不自覺地露出一種期待的笑容。那笑容很純粹,沒有功利,沒有算計,就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對未來的美好想象。
她不忍心打破這種想象。
三月十五,韓擎回京了。
他沒有直接來國公府,而是先去了兵部交令,然後進宮麵聖,忙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抽出空來,遞了帖子到國公府。
太夫人在東暖閣見了他。顧婉清到的時候,韓擎正坐在客位上,麵前的茶一口沒動。他比上次見麵時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筆直,坐在那裡像一棵鬆樹。
“韓將軍,辛苦了。”顧婉清在太夫人旁邊坐下。
韓擎站起身,抱拳行了個禮,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雙手遞給顧婉清。“少夫人,這是末將答應過您的。”
顧婉清接過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來被人反複看過。她抽出最上麵那封,展開。
字跡她不認識,但署名她認識——沈崇遠。信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信中寫著沈昭的行軍路線、兵力部署、回京時間,寫得清清楚楚。信的末尾有一句話:“此事若成,沈家再無後人。屆時旁支繼承,你我各得其所。”
收信人署名:周懷遠。
顧婉清的手在發抖。她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把信放回布包裡,收好。
“韓將軍,這些信,你是怎麼拿到的?”
“周懷遠的幕僚叫劉成,是末將派人盯了兩個月才拿下的。劉成招供之後,交出了這些信。信是沈二老爺親筆所寫,周懷遠親筆批複。筆跡可以鑒定,賴不掉。”韓擎的聲音很低沉,像是在說一件很沉重的事,“末將已經把這些信的副本呈給了皇帝。”
顧婉清的心跳了一下。“皇帝怎麼說?”
“皇帝看了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朕知道了。’”
顧婉清和太夫人對視了一眼。“朕知道了”這四個字,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可以有很多種意思。可以是“朕會處理”,也可以是“朕暫時不想處理”,還可以是“朕知道了,但朕有苦衷”。到底是哪一種,隻有皇帝自己知道。
“韓將軍,皇帝的臉色怎麼樣?”太夫人忽然問。
韓擎想了想,說:“不好。但不是憤怒的那種不好,是……疲憊。像是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終於看到了證據。”
太夫人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辛苦了。先回去歇著吧,後麵的事,等皇帝的消息。”
韓擎站起身,抱拳行禮,退了出去。
顧婉清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個布包,指節發白。
“祖母,皇帝會治沈崇遠的罪嗎?”
太夫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不一定。沈崇遠不是主謀,他隻是幫凶。真正的主謀是周懷遠,而周懷遠是三皇子的人。皇帝要動周懷遠,就要動三皇子。動三皇子,就要動整個三皇子黨。這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事。”
“那就這麼算了?”
“不會算。”太夫人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皇帝說‘朕知道了’,這四個字比任何聖旨都有分量。知道了,就記在心裡了。記在心裡了,早晚會算。”
顧婉清攥著布包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相信太夫人。
三月十八,顧婉清完成了京城輿圖的初稿。
最後一筆畫完的時候,她放下炭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三個月。從穿越過來的第二十天開始畫,到現在,整整三個月。外城、內城、宮城、皇城,九座城門、上百個坊、上千條街巷、無數座建築,全部濃縮在這一張紙上。
周夫子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幅輿圖,眼眶紅了。“少夫人,這幅圖……老夫這輩子能參與這幅圖的繪製,死而無憾。”
顧婉清轉過頭,看著周夫子。“周夫子,您不要說這種話。您還要幫我畫河東道的輿圖,畫河北道的輿圖,畫整個大梁的輿圖。”
周夫子擦了擦眼睛,笑了。“好,老夫畫。畫到畫不動為止。”
顧婉清把輿圖卷起來,收進那個紫檀木的匣子裡,上了鎖。她沒有急著拿給太夫人看,也沒有急著通過王大人呈給皇帝。她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孩子出生之後。等沈崇遠的事塵埃落定之後。
她不急。這幅圖等了三個月,不差這幾天。
三月二十,顧婉清的肚子滿八個月零十四天。
那天夜裡,她又疼了。但這一次不是假性宮縮。這一次的疼,從腰後麵開始,蔓延到整個肚子,一陣一陣的,像潮水一樣湧來。她咬著嘴唇,沒有叫。但柳兒聽到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還是跑了進來。
“少夫人!”
“叫李媽媽。”顧婉清的聲音很穩,但額頭上已經冒出了冷汗。
李媽媽來得很快。她摸了摸顧婉清的肚子,問了幾個問題,臉色變了。
“少夫人,您要生了。比預產期早了將近一個月。”
柳兒的臉一下子白了。“李媽媽,早產會不會……”
“不會。”李媽媽打斷了她,“胎位正,孩子不大,應該能順產。少夫人別怕,老婆子接生了上千個孩子,比您早的也有,比您晚的也有,都好好的。”
顧婉清躺在那裡,點了點頭。她沒有怕。她隻是覺得,這個孩子太著急了。著急著要出來,著急著要看這個世界,著急著要見他的家人。
產房是早就準備好的,在東跨院的正房隔壁。李媽媽讓人把顧婉清抬過去,柳兒和周芸一左一右地扶著,鄭虎在門外守著,誰也不讓進。
太夫人來了。她站在產房門口,沒有進去,隻是隔著門說了一句:“我在外麵等著。你好好生。”
顧婉清聽到太夫人的聲音,心裡踏實了一些。
生產的過程很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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