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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產期

刺客的事過去半個月後,國公府慢慢恢複了平靜。但顧婉清知道,這種平靜是表麵的,就像冬天的河麵,看著結結實實,下麵水流湍急。

沈崇遠沒有再露麵。他像是從沈家的生活裡消失了一樣,不來吊唁,不來問候,連王氏都不聯係了。王氏每天照常來請安,照常做她該做的事,但她的眼神變了。以前她的眼神是殷勤中帶著試探,現在是平靜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等待。她在等什麼,顧婉清知道——她在等沈崇遠的下場。

三月初,顧婉清的肚子滿八個月了。

八個月的肚子大得像一口鍋,走路的時候需要周芸和柳兒一左一右地扶著。她的腿腫得更厲害了,腳踝胖了一圈,原來的鞋子穿不進去了,柳兒給她做了一雙新鞋,鞋麵用軟布,鞋底用厚棉,穿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腰也開始疼,坐久了站不起來,站久了坐不下去。每天晚上睡覺是最難熬的時候,翻身要折騰半天,肚子裡的孩子也不消停,半夜踢得她睡不著。

但她的精神很好。好得連太夫人都覺得意外。

“你倒是不嬌氣。”太夫人看著她,目光裡有讚許,也有心疼,“當年我懷沈昭他爹的時候,八個月已經不下床了。你還能畫圖,還能走路,還能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顧婉清笑了笑:“孫媳皮實。”

太夫人沒有笑。她看著顧婉清的肚子,沉默了一會兒,說:“接生的李媽媽我已經讓她在府裡住下了。奶媽也找好了,兩個,都是身家清白、身體健康的。孩子的衣物、被褥、尿布,都準備好了。你什麼都不用操心,隻管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顧婉清點了點頭:“多謝祖母。”

“不用謝我。”太夫人擺了擺手,“這是沈家的孩子,不是我一個人的。”

從東暖閣出來,顧婉清沒有回東跨院,而是讓周芸扶著,在府裡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會兒。從小花園走到正堂,從正堂走到後院的角樓,從角樓走回東跨院。她看著這座府邸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留戀,是不舍。她還沒有離開,但她已經開始不舍了。不舍這個她隻住了幾個月的院子,不舍那棵老槐樹,不舍書房裡那盞每天陪她到深夜的油燈,不舍牆上沈昭的畫像。

柳兒跟在她身後,不知道少夫人為什麼要走這一圈,但她沒有問。她隻是安靜地跟著,偶爾扶一下,偶爾遞塊帕子。

三月初六,顧婉清收到了韓擎的第二封信。

信是鄭虎從外麵帶回來的,沒有走官方的郵驛,是韓擎派親兵趙虎親自送來的。趙虎沒有進府,把信交給鄭虎就走了。顧婉清展開信,韓擎的字還是那麼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少夫人台鑒:少將軍之事,末將已查清。山脊上埋伏的弓箭手共三人,皆是北境軍中之人,現已拿下。三人供出,指使者乃兵部侍郎周懷遠之幕僚。周懷遠與沈二老爺關係密切,常有書信往來。末將已取得周懷遠與沈二老爺書信數封,內容涉及少將軍行軍路線及埋伏計劃。證據確鑿,末將不日將回京麵聖。少夫人保重。末將韓擎頓首。”

顧婉清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一種從原身記憶深處湧上來的、不屬於她自己的憤怒。這具身體還記得沈昭。記得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溫度。記得他出征那天回頭看了一眼,說了句“等我回來”。他沒有回來。有人在山上等著他,有人把弓箭對準了他,有人不想讓他回來。

顧婉清深吸一口氣,把信折好,收進暗格裡。

暗格裡已經有五樣東西了。那支箭,那本《沈家事略》,那本假托年份的《京城名勝錄》,王氏的供詞,韓擎的這封信。五樣東西,五把刀。刀鋒已經磨快了,隻差一個出鞘的機會。

她把暗格鎖好,坐回書案前,拿起炭筆,繼續畫京城輿圖。

輿圖的初稿已經完成了九成。外城、內城、宮城、皇城,全部畫完了。剩下的是一些細節的補充和標注的核實。周夫子那邊也快完成了,他整理的那些資料,已經全部用上了。兩個人忙了整整一個月,終於看到了終點。

“周夫子,”顧婉清放下炭筆,“再有三五天,初稿就能完成了。”

周夫子從隔壁走過來,看著桌上那幅越來越完整的輿圖,眼眶有些發紅。“少夫人,這幅圖要是呈到皇帝麵前,一定會震驚朝野。”

“周夫子覺得,皇帝會喜歡嗎?”

“不是喜歡。”周夫子搖了搖頭,“是震撼。皇帝見過無數輿圖,但沒有見過這樣的輿圖。這幅圖不隻是地圖,是一件藝術品,是一件武器,是一件能夠改變大梁命運的東西。”

顧婉清看著周夫子,忽然問了一句:“周夫子,您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離開翰林圖畫院。如果您還在那裡,這幅圖可能就是您來畫了。”

周夫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平靜,沒有苦澀,沒有遺憾,隻有一種淡淡的、曆經滄桑之後的釋然。“少夫人,老夫在翰林圖畫院待了二十年,畫了二十年的輿圖。但老夫畫的那些圖,跟您畫的這幅比起來,就像小孩子塗鴉。老夫不後悔離開圖畫院,老夫後悔沒有早一點遇到少夫人。”

顧婉清低下頭,繼續畫圖。

三月初九,顧婉清的肚子滿八個月零三天。那天夜裡,她忽然被一陣劇痛驚醒了。

不是胎動,是另一種痛。從腰後麵開始的,像有一隻手在擰她的腰,越擰越緊,越擰越疼。她猛地睜開眼,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柳兒!”她喊了一聲。

柳兒從外間跑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盞沒來得及放下的燈。“少夫人,怎麼了?”

“叫李媽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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