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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餘波

六個刺客被捆得結結實實,像一串粽子似的扔在國公府前廳的院子裡。鄭虎帶人守著,一個也不敢睡,生怕有人趁夜跑了。

顧婉清沒有去前廳。她回到書房,坐在書案後麵,把剩下的半幅輿圖畫完了。不是因為她不關心那些刺客,而是因為她知道,接下來的事不需要她親自出麵。

太夫人會處理。

果然,天還沒亮,太夫人就派人來叫顧婉清去東暖閣。

顧婉清到的時候,太夫人已經穿戴整齊,坐在軟榻上,麵前擺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順天府的人來了。”太夫人說,“我把人交給了他們。順天府尹親自來的,看了那些人的傷,問了話,把人帶走了。”

顧婉清在太夫人對麵坐下:“他們招了嗎?”

“沒有。嘴硬得很,什麼都不說。”太夫人的語氣很平淡,“但順天府尹說了,這些人身上都有前科,不是第一次犯事。就算不招,也能判個流放。”

“祖母覺得,他們會供出沈崇遠嗎?”

太夫人搖了搖頭:“不會。沈崇遠不會傻到直接跟這些人聯係。中間一定還有人。就算查到最後,也隻能查到一個替罪羊。”

顧婉清沉默了片刻。

這是她預料之中的。沈崇遠做事,從來不會讓自己暴露在第一線。他有趙掌櫃,有王氏,有這些刺客。每一層都是單獨的,互不交叉。就算斷了一節,也連不到他身上。

“祖母,接下來怎麼辦?”

太夫人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放下。

“接下來,你什麼都不用做。好好養胎,好好畫輿圖。外麵的事,我來辦。”

顧婉清看著太夫人。老太太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顧婉清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擔憂,是一種冷冰冰的、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心。

“祖母打算怎麼辦?”

太夫人沒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給顧婉清。

“你看看這個。”

顧婉清接過紙,展開。是一封信。字跡端正工整,是太夫人的手筆,但信末的署名不是太夫人,而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崔玄。

“崔玄是我的幼弟,現任河東道節度使。”太夫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家常事,“我娘家崔氏,在朝中雖不顯赫,但根基深厚。我幼弟手中有兵,我侄子在禦史台任職,我的另一個侄子在戶部做主事。”

顧婉清握著那封信,手心微微出汗。

她一直知道太夫人出身名門,但她不知道崔家在朝中有這麼大的勢力。太夫人從來沒有提過,從來沒有用過。她就像一個普通的老人,坐在東暖閣裡,喝茶、修剪水仙、看賬冊。

但她的手裡,握著顧婉清想都不敢想的牌。

“母親為什麼從來沒有提過?”

“因為沒有必要。”太夫人說,“沈家的事,應該由沈家的人來辦。但這一次不一樣。沈崇遠動了我沈家的人,動了我的曾孫,我不能忍。”

顧婉清看著太夫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這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坐在那裡,像一棵老樹。風霜雨雪都經曆過,但根紮得深,誰也拔不動。

“祖母,您打算用崔家的力量來對付沈崇遠?”

“不。我打算用崔家的力量來告訴沈崇遠,他動不了沈家。”太夫人端起茶盞,又放下了,“河東道節度使的奏折,可以直接送到皇帝的案頭。禦史台的彈劾,可以讓一個官員身敗名裂。戶部的賬目,可以讓一個家族的生意寸步難行。”

顧婉清明白了。

太夫人不是要打垮沈崇遠。打垮一個人太簡單了,打死一隻螞蟻和打死一條蛇都是打死。但太夫人要的不是打死,是威懾。她要讓沈崇遠知道,沈家不是孤兒寡母,沈家後麵站著崔家。崔家不倒,沈家就不會倒。

“祖母,孫媳需要做什麼?”

“把輿圖畫好。”太夫人看著她,“輿圖是你的武器,也是沈家的護身符。你畫得越好,沈家就越穩。皇帝越看重你的輿圖,就越不會動沈家。”

顧婉清站起身,行了個禮:“孫媳記住了。”

從東暖閣出來,天已經大亮了。

顧婉清站在月亮門前,看著初升的太陽。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把一夜的疲憊驅散了不少。

周芸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握著那把短刀。刀身上還有血跡,她沒有擦,也沒有收起來。

“周嫂子,昨晚辛苦了。”

“不辛苦。”周芸說,“奴婢很久沒有活動筋骨了,昨晚活動了一下,舒服多了。”

顧婉清笑了一下。

回到東跨院,柳兒已經準備好了早膳。小米粥、素包子、一碟醬菜、一碟鹹鴨蛋。顧婉清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吃得很乾淨。

吃完早膳,她坐到書案前,鋪開京城輿圖的底稿。

昨晚畫的那部分需要檢查一遍。她看得很仔細,每一筆都要確認。畫得好的留下,畫得不好的擦掉重畫。周夫子坐在隔壁的書案前,也在忙。他整理的那些資料,還有一部分沒有用上,今天要把它們全部整理完。

王氏沒有來請安。

“柳兒,王氏呢?”

“在屋裡待著,沒出來。”柳兒說,“鄭虎派人看著呢,跑不了。”

顧婉清想了想,說:“讓她過來。”

王氏被帶過來的時候,臉色很差。她一夜沒睡,眼睛下麵青黑一片,嘴唇乾裂,頭發也有些散亂。她站在顧婉清麵前,低著頭,不說話。

“王媽媽,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吧?”

王氏點了點頭。

“你猜,那些人會不會供出沈崇遠?”

王氏抬起頭,看著顧婉清,搖了搖頭。

“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二老爺做事,從來不會讓人抓住把柄。就算那些人招了,也隻能招出中間人。中間人再招,也隻能招出另一個中間人。查到最後,也查不到二老爺頭上。”

顧婉清看著她:“你很了解他。”

“奴婢跟了他十二年。”王氏的聲音很輕,“十二年了,奴婢見過太多人被他利用,見過太多人替他頂罪。他從來不會讓自己沾手。”

顧婉清沉默了片刻。

“王媽媽,如果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不用再替他頂罪,你願意嗎?”

王氏的身體猛地一顫。她抬起頭,看著顧婉清,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少夫人……您說什麼?”

“我說,我可以幫你擺脫他。但你得幫我。”

王氏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掉了下來。她跪了下來,伏在地上,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少夫人,您要奴婢做什麼,奴婢都做。”

顧婉清看著她,目光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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