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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年關

日子一天一天地走,轉眼就到了臘月。

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鹽。但風大,北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顧婉清已經不出門了,每天的活動範圍就是東跨院到東暖閣,從東暖閣回東跨院。周芸打著傘,柳兒扶著人,三個人在夾道裡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肚子越來越大了。五個多月的身孕,已經藏不住了。顧婉清站在銅鏡前看自己,覺得像吹了氣的皮球,一天一個樣。柳兒給她做了一身新的棉褙子,腰身放得很大,穿上去總算不勒了。

太夫人每天派人來問安,問她的胃口、她的睡眠、她的心情。老太太嘴上不說,但顧婉清知道她緊張。沈家最後的血脈,就在這個肚子裡。不能出一點差錯。

王氏安靜得像不存在了一樣。每天來請安,每天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每天退出去。不再殷勤地送點心,不再殷勤地端茶倒水,不再殷勤地打聽東跨院的事。她就像一潭死水,波瀾不驚。

但顧婉清知道,死水下麵往往藏著最深的淤泥。

“王氏最近跟外麵有聯係嗎?”顧婉清問鄭虎。

鄭虎搖了搖頭:“沒有。她不出門,不收信,不跟人接觸。每天就是做自己的事,做完就回屋待著。”

“趙掌櫃那邊呢?”

“趙掌櫃的茶樓還在開著,但王氏沒再去找過他。”

顧婉清皺了皺眉。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她想起一句話: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是最安靜的。

“繼續盯著。”她說。

鄭虎應了,退了出去。

周夫子那邊的工作進展順利。他已經把工部的舊圖全部臨摹了一遍,把坊市誌裡的信息全部摘抄了出來,把雜書裡的記載全部分類歸檔。京城輿圖需要的資料,已經整理了七八成。

“少夫人,”周夫子拿著一疊紙走過來,“這是宮城內各衙署的位置圖,老夫根據《京城坊市誌》《皇城舊事考》和工部舊圖綜合整理出來的。您看看。”

顧婉清接過那疊紙,一張一張地看。

周夫子的圖畫得很精細,每一座衙署的位置都用紅筆標了出來,旁邊注明了資料來源。如果有不同來源的記載互相矛盾的地方,他也一一注明,沒有武斷地做選擇。

“周夫子,這個‘中書省’的位置,有三個不同的記載。工部舊圖標在東南角,《京城坊市誌》標在正東,《皇城舊事考》標在東北角。您覺得哪個更可靠?”

周夫子想了想,說:“老夫覺得《皇城舊事考》最不可靠。那本書是前朝的,離現在太遠了。工部舊圖雖然是三年前的,但工部的人經常進出宮城,他們的標注應該最準確。”

“那就用工部舊圖的位置。但在旁邊注明‘待核實’。”

周夫子應了,拿著那疊紙回到自己的書案前繼續修改。

顧婉清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周夫子這個人,本事大,但不自以為是。他知道什麼能確定,什麼不能確定,從不糊弄。這樣的人,在任何時代都是稀缺的。

臘八那天,太夫人讓廚房煮了臘八粥,給府裡每個人送了一碗。顧婉清的那碗是柳兒親自去廚房盯著熬的,用料比別人的都好——紅棗、桂圓、蓮子、花生、紅豆、綠豆、糯米、小米,八樣東西,熬了整整一個上午。

顧婉清坐在書房裡,一勺一勺地喝著臘八粥,甜絲絲的,暖洋洋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少夫人,臘八粥好喝嗎?”柳兒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她。

“好喝。你也去喝一碗。”

“奴婢喝過了。”柳兒笑了笑,“奴婢的那碗是廚房的王嬸給的,沒有少夫人的這個好,但也挺好喝的。”

顧婉清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兒,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柳兒愣了一下,算了算:“奴婢八歲就跟了少夫人,今年十六了。八年了。”

八年。從八歲到十六歲,一個小姑娘最好的年華,都用在伺候別人上了。

“等孩子生了,我給你找個好人家。”顧婉清說。

柳兒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跟臘八粥裡的紅棗似的:“少夫人!您說什麼呢!奴婢不嫁人,奴婢要一直伺候少夫人!”

“傻話。”顧婉清放下粥碗,“哪有姑娘不嫁人的。”

“那奴婢就嫁給少夫人府上的人,這樣就能一直伺候少夫人了。”

顧婉清被她逗笑了。這是她穿越過來之後第二次笑。第一次是剛來田莊那天,柳兒說她信她的時候。第二次就是現在。

“行,到時候給你挑個好夫婿。”

柳兒紅著臉跑出去了。

臘月十五,朝廷正式下發了沈昭的諡號和喪儀的全部旨意。太夫人帶著顧婉清在正堂接了旨,磕了頭,謝了恩。王恩這次沒來,來的是禮部的一個郎中,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說話客客氣氣。

聖旨宣讀完,郎中把聖旨交到太夫人手上,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便告辭了。

太夫人捧著聖旨,站在正堂裡,站了很久。

顧婉清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沈昭的諡號是‘忠烈’。”太夫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忠烈。他爹的諡號是‘武烈’。爺倆就差一個字。”

顧婉清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就沒有接。

太夫人把聖旨交給身邊的丫鬟,轉過身看著顧婉清。

“你肚子裡這個孩子,不管男女,都要對得起‘忠烈’這兩個字。”

顧婉清把手放在肚子上,點了點頭。

臘月二十,國公府開始準備過年。

這是顧婉清穿越過來之後的第一個年,也是沈昭死後的第一個年。按照規矩,家裡有喪事,過年不能鋪張,不能貼紅對聯,不能放鞭炮,不能穿新衣裳。但年還是要過的,祭祀、守歲、拜年,一樣都不能少。

太夫人讓管家把府裡上下打掃了一遍,該修的地方修了,該換的地方換了。廚房裡備了年貨,雞鴨魚肉、蔬菜瓜果,堆了滿滿一屋子。

顧婉清讓柳兒給東跨院的每個人都做了一身新衣裳。鄭虎一家三口、周夫子、柳兒,每人一套。雖然不能穿紅的,但藏青、深灰、墨綠,也都是體麵的顏色。

鄭虎的媳婦周芸拿到新衣裳的時候,眼眶紅了。

“少夫人,奴婢們不配穿這麼好的衣裳。”

“沒有什麼配不配的。”顧婉清說,“你們在沈家做事,沈家就把你們當自家人。”

周芸低下頭,擦了擦眼睛,沒有再說什麼。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太夫人讓人在廚房裡擺了糖瓜和灶王爺的畫像,祭灶。顧婉清也去上了香,磕了頭。她不信這些,但入鄉隨俗,該做的禮數不能少。

灶王爺的畫像上寫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顧婉清看著那兩行字,心裡想,灶王爺上天之後會說沈家什麼?會說沈家三代忠烈,隻剩孤兒寡母?會說沈家的爵位快要保不住了?會說沈家快完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會讓沈家完。

除夕那天,顧婉清去東暖閣陪太夫人吃年夜飯。

菜不多,但都是硬菜。紅燒魚、醬肘子、燉羊肉、四喜丸子、佛跳牆,擺了滿滿一桌子。太夫人讓顧婉清坐在她旁邊,柳兒在旁邊伺候著。

“吃。”太夫人說,“過年了,多吃點。”

顧婉清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魚肉鮮嫩,入口即化。

“祖母,沈昭在世的時候,過年都怎麼過的?”

太夫人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

“他在的時候,過年熱鬨。”太夫人的聲音有些啞,“他小時候,過年要放鞭炮,放煙花,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把他奶奶氣得不行。長大了,穩重了,但過年的時候還是會喝幾杯酒,陪我說說話。”

顧婉清沉默地聽著。

“去年過年,他在北境,沒回來。”太夫人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菜,“他寫信回來,說等仗打完了就回來陪我過年。仗打完了,他回來了,躺在那口棺材裡回來的。”

東暖閣裡安靜了下來。炭盆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顧婉清放下筷子,看著太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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