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來
新年過後,日子忽然就快了起來。
正月初六,太夫人讓人把府裡的白布摘了。沈昭的喪期滿了百日,按照規矩,可以除服了。顧婉清換下穿了三個多月的素白喪服,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站在銅鏡前看自己,覺得像換了一個人。不是衣服的原因,是人的原因。三個多月前,她剛穿越過來,躺在床上三天不起,不吃不喝不說話。三個多月後的現在,她挺著六個月的肚子,站在銅鏡前,目光沉穩得像一潭深水。
“少夫人,您變了好多。”柳兒站在身後,幫她整理衣領。
“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柳兒歪著頭想了想,“以前的少夫人像一幅畫,好看是好看,但不會動。現在的少夫人像一棵樹,看著不動,其實一直在長。”
顧婉清笑了一下。柳兒不是第一次說這個話了,上次說的是“像一棵樹,會生根,會發芽,會越長越大”。這姑娘不識字,但比喻打得比讀書人還好。
“走吧,去給太夫人請安。”
太夫人今天心情不錯。顧婉清到東暖閣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窗前曬太陽,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一盆水仙。水仙開了,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香氣清淡,滿屋子都是。
“來了?”太夫人放下剪刀,打量了她一眼,“這身衣裳好看。淡青色,襯膚色。”
“多謝祖母誇獎。”
“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顧婉清在太夫人對麵坐下。柳兒退到門外守著。
“年後朝中會有一些變動。”太夫人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皇帝的身體不太好,年前就病了一場,雖然好了,但底下的人已經開始活動了。”
顧婉清的心微微一沉。皇帝身體不好,意味著儲位之爭可能提前到來。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每一個都有勢力,每一個都在等機會。沈家沒有站隊,但沈家是軍功世家,在軍中有威望。誰拉攏了沈家,誰就在兵權上占了先手。
“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段時間,你少出門,少見客,少說話。”太夫人放下茶盞,“外麵的事,我來應付。你隻管安心養胎,把輿圖畫好。”
顧婉清點了點頭:“孫媳明白。”
“還有一件事。”太夫人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韓擎來信了。”
顧婉清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拿起信,展開。韓擎的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描紅,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紙戳穿。
“少夫人台鑒:末將已抵北境,邊關一切安好。少將軍之事,末將正在查,已有眉目,待核實後再報。沈二老爺在京中活動頻繁,與兵部周侍郎往來密切,末將已派人盯梢。唐夫人處已接洽,待少夫人產後即可入門授藝。末將韓擎頓首。”
顧婉清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然後折好,收進袖子裡。
“韓將軍說什麼了?”太夫人問。
“說邊關安好,讓祖母放心。”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從東暖閣出來,顧婉清沒有回東跨院,而是在府裡的小花園裡走了一圈。臘梅已經謝了,但有幾株紅梅開了,零零星星的幾朵,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顯得格外醒目。她站在紅梅前看了一會兒,聞了聞花香,然後繼續走。
周芸跟在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周嫂子,你在邊關的時候,聽說過周懷遠這個人嗎?”
周芸想了想:“聽說過。兵部侍郎,管著北境的軍需供應。邊關的將士都不太喜歡他,說他克扣軍餉,以次充好。但沒人敢告他,他上麵有人。”
“上麵有人”這四個字,比任何具體的指控都更有分量。能在兵部侍郎上麵的人,不是皇子,就是權臣。不管是誰,都不是現在的沈家能碰的。
“知道了。”顧婉清說,“這些話不要跟別人說。”
“奴婢明白。”
回到東跨院,顧婉清坐到書案前,鋪開京城輿圖的底稿。年前她已經把外城和內城畫完了,宮城畫了一半,皇城還沒開始。按照這個進度,再有兩個月就能完成初稿。
周夫子從隔壁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紙。
“少夫人,老夫找到了一個關於皇城的重要資料。”
顧婉清接過那疊紙,是幾張拓片,看起來像是從石碑上拓下來的。上麵的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內容是關於皇城建造的記載——哪一年建的,用了多少工匠,花了多少銀子,城門樓子多高多寬,城牆多厚多長,寫得清清楚楚。
“周夫子,這是從哪裡找到的?”
“老夫昨天去城南的古玩市場轉了一圈,在一個舊書攤上看到的。攤主不識貨,當廢紙賣,老夫花了二十文錢就買下來了。”
顧婉清看著那些拓片,心裡又驚又喜。這些拓片上的信息,比她之前收集的所有資料都詳細、都準確。有了這些拓片,皇城部分的輿圖就有了可靠的依據。
“周夫子,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夫子搓了搓手,笑得像個孩子,“老夫這輩子就喜歡這些東西,找到了比吃一頓肉還高興。”
顧婉清笑了,讓柳兒去廚房拿了一碟子點心來,算是給周夫子的獎勵。
正月十五,元宵節。
國公府雖然沒有掛燈籠,但外麵的街上熱鬨非凡。柳兒從廚房回來,興高采烈地說:“少夫人,外麵可熱鬨了!街上全是燈籠,還有舞龍的、舞獅的、踩高蹺的,人山人海的!”
顧婉清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裡有些愧疚。柳兒才十六歲,正是愛玩的年紀,卻要守在一個有喪事的府裡,哪兒也不能去。
“柳兒,你想去看燈會嗎?”
柳兒愣了一下,然後拚命搖頭:“奴婢不去!奴婢要守著少夫人!”
“我不用你守。有周嫂子在,我沒事。你想去就去,早去早回。”
柳兒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忍住,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跟鄭虎的女兒小丫一起去看燈會了。走之前她千叮嚀萬囑咐,讓周芸一定看好少夫人,水要喝熱的,點心要吃她做的,天黑了一定要加一件衣裳。
周芸被她念叨得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伺候少夫人,你放心吧。”
柳兒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顧婉清坐在書房裡,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鞭炮聲和鑼鼓聲,手裡拿著炭筆,在輿圖上一筆一筆地畫著。皇城的輪廓已經畫出來了,現在在畫城門樓子的細節。城門樓子有幾間寬、幾間深、幾層簷、幾個門洞,拓片上都有記載,她照著往上畫就行了。
周夫子也在自己的書案前忙著,一邊畫一邊哼著小曲,心情很好的樣子。
正月十八,顧婉清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
禮物是太夫人讓人送來的,一個大包袱,沉甸甸的。顧婉清打開一看,是一摞書,有十幾本。最上麵那本的扉頁上貼了一張紙條,是太夫人的字跡:“這些都是沈昭生前看過的兵書,他走之前交代,等孩子長大了,給孩子看。”
顧婉清拿起最上麵那本,是一本《孫子兵法》,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卷曲,看得出來被翻過很多遍。她隨手翻開一頁,看到書頁的空白處有批注,字跡端正有力,是沈昭的筆跡。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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