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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周夫子

周夫子在國公府住下後,顧婉清的輿圖工作進展快了許多。

這位老畫師雖然是被貶出京城的待詔,但本事是真的。他在翰林圖畫院待了二十年,畫過山川、畫過人物、畫過宮殿、畫過輿圖。大梁朝每一份重要的官方輿圖,幾乎都有他的參與。他對輿圖的理解,對地理的把握,對資料的整理,都比顧婉清專業得多。

第一天,周夫子花了一個上午,把顧婉清畫的京城輿圖底稿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筆都要看,每一處標注都要讀,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問。顧婉清一一回答,用的是她在現代學到的製圖理論和原身記憶中的繪畫技法。

周夫子看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少夫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老夫在翰林圖畫院待了二十年,見過無數輿圖。官方的、民間的、軍中的、水利的,什麼樣的都見過。但老夫從未見過這樣的輿圖。”

顧婉清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比例精準。老夫用尺子量了,您圖上的一寸,對應實地的一裡,分毫不差。標注清晰。山川、河流、道路、城池、坊市、衙署,每一種都用不同的符號標注,一目了然。還有這些……”周夫子指著圖上的一些細節,“這些等高線的畫法,這些比例尺的標注,這些圖例的設計,老夫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顧婉清沒有解釋這些是從哪裡來的。她隻是說:“周夫子覺得,這樣的輿圖有用嗎?”

“有用?”周夫子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少夫人,這樣的輿圖不是有用,是太有用了!行軍打仗,有了這樣的輿圖,將領們不用實地勘察就能掌握地形。水利工程,有了這樣的輿圖,工匠們不用反複測量就能設計方案。稅收賦役,有了這樣的輿圖,戶部不用年年派人下去丈量田畝。這……”

他激動得說不下去了,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

顧婉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等他平複下來。

“周夫子,我想請您幫我做一件事。”

“少夫人請說。”

“我想請您幫我整理京城輿圖的資料。工部的舊圖、坊市誌的記載、各種雜書裡的零散信息,全部整理出來,按類別歸檔。我需要這些資料來補充輿圖的細節。”

周夫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是老夫的本行,少夫人放心。”

從那天起,周夫子就開始了他的工作。

他每天早上卯時起床,洗漱完畢就坐到書案前,鋪開紙,研好墨,開始整理。他把工部的舊圖一張一張地臨摹下來,把坊市誌裡的信息一條一條地摘抄出來,把雜書裡的記載一段一段地分類歸檔。他的字寫得工整,圖也畫得精細,每一份資料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顧婉清有時候會過來看他整理的東西,提出一些修改意見,或者補充一些新的信息。兩人配合得很默契,一個負責宏觀框架,一個負責微觀細節,像是合作了很多年的搭檔。

柳兒給周夫子送茶的時候,經常看到他一個人在書案前自言自語。

“不對,這裡不對。永寧坊應該在崇仁坊的東邊,不是西邊。這本書寫錯了。”

“這個標注有問題。朱雀大街的寬度,工部舊圖上寫的是十丈,但《京城坊市誌》上寫的是十二丈。差了二丈,要核實。”

“這個好。這個記載詳細,連坊牆的高度都寫了。一丈二尺,記下來。”

柳兒把這些話學給顧婉清聽,顧婉清笑了。

“周夫子是個認真的人。”她說。

周夫子在國公府住了五天之後,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顧婉清正在書房裡畫輿圖,周夫子忽然從隔壁的屋子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書,臉色不太好看。

“少夫人,您看這個。”

顧婉清接過書,是一本《京城名勝錄》,她之前讓柳兒買回來的雜書之一。周夫子翻開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給她看。

顧婉清看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

那一頁上寫的是:“沈氏國公府,在崇仁坊西北隅,占地三十畝,有屋百餘間。沈氏三代忠烈,為國捐軀,今唯餘寡母孤孫,令人唏噓。”

這段話本身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這本書的出版時間是三年前。三年前,沈昭還活著,沈家的第四代還沒有戰死沙場。書上寫“今唯餘寡母孤孫”——“孤孫”指的是誰?如果指的是沈昭,沈昭當時還活著,不能叫“孤孫”。如果指的是沈昭的兒子,沈昭當時還沒有兒子。

除非,這本書不是三年前寫的,而是最近才寫的,隻是假托了三年前的出版時間。

“周夫子,這本書您是從哪裡找到的?”

“就在書櫃裡,少夫人讓柳兒買回來的那批書裡。”周夫子說,“老夫今天整理資料的時候翻了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本書上的很多記載,都是最近半年才發生的事。比如這一段,說城東的永寧坊去年失了一場大火,燒了十幾間鋪子。但去年的事,怎麼會寫進三年前出版的書裡?”

顧婉清把書翻到扉頁,上麵印著“大梁永安三年刊行”。永安三年,確實是三年前。

但這本書裡的內容,至少有七八處提到了永安四年、永安五年的事情。永安四年、五年,是今年和去年。

這不是一本三年前寫的書,這是一本最近才寫的書,隻是印了一個假的出版年份。

“周夫子,您覺得這本書是什麼人寫的?”

周夫子想了想,說:“老夫不敢肯定,但老夫覺得,這本書像是有人故意編出來,放在市麵上流通的。目的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散布一些信息。”

顧婉清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叩了兩下。

散布信息。散布什麼信息?散布沈家“寡母孤孫、令人唏噓”的信息,散布沈家後繼無人、家業將傾的信息。這種信息傳出去,對誰有好處?

對沈崇遠有好處。對任何覬覦沈家家產的人有好處。

“周夫子,這本書先放我這裡。您繼續整理其他資料,這本書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周夫子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顧婉清把那本《京城名勝錄》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把其中所有可疑的記載都標了出來。一共十三處,涉及沈家的有五處,涉及京城其他世家大族的有八處。每一處都是在暗示某個家族“後繼無人”“家道中落”“即將衰敗”。

這不是一本名勝錄,這是一本唱衰書。

專門唱衰那些沒有男丁繼承的家族。

顧婉清把書收進暗格裡,和那支箭、那本《沈家事略》放在一起。

她的暗格裡已經有三樣東西了。箭,冊子,書。三樣東西,三把刀。每一把都指向不同的人,每一把都還沒有到出鞘的時候。

那天晚上,顧婉清去東暖閣給太夫人請安的時候,把那本書的事告訴了太夫人。

太夫人聽完,沒有生氣,沒有驚訝,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沈崇遠不會寫書,但他會花錢找人寫書。”

“祖母覺得是沈崇遠乾的?”

“除了他,還有誰?”太夫人端起茶盞,“他這個人,正麵硬碰硬不行,就喜歡搞這些陰的。寫書造謠,散布流言,讓外麵的人覺得沈家要倒了。人心一散,牆就倒了。”

顧婉清沉默了片刻。

“祖母,這樣的人,為什麼沈家一直沒有動他?”

太夫人放下茶盞,看著顧婉清,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不是不動,是動不了。”太夫人的聲音低了下來,“沈崇遠是沈家旁支,沒有犯過大錯,沒有觸犯過國法。他隻是覬覦,隻是惦記,隻是在旁邊看著。這樣的人,你告不到他,趕不走他,殺不了他。你能做的,就是比他更強,讓他永遠沒有機會伸手。”

顧婉清明白了。

沈崇遠就像一條蛇,躲在暗處,吐著信子。它不咬你,你就不能打死它。你隻能讓自己變得更強,讓它的毒牙夠不到你。

“孫媳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太夫人擺了擺手,“回去吧,早點歇著。”

顧婉清站起身,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出東暖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廊下的燈籠發出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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