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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封賞

日子在暗流湧動中一天天過去。

顧婉清每天早上給太夫人請安,然後回東跨院看書、畫輿圖。下午整理資料,晚上再畫一個時辰。周芸守在門口,柳兒盯著飲食,鄭虎在外院巡著。王氏再也沒能找到機會下手,但她沒有走,依舊每天來請安,依舊帶著那張殷勤的笑臉。

顧婉清不著急。她在等。

等了將近半個月,等來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周夫子來了。

那天上午,柳兒進來通報說門外有個老畫師求見,自稱姓周,說是少夫人在青陽縣的舊識。顧婉清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了——周夫子,那個在青陽縣田莊外遇到的老畫師,原翰林圖畫院的待詔,因為得罪權貴被貶,流落在青陽縣。她畫青陽縣輿圖的時候,正是他的提醒讓她意識到了輿圖的價值。

“快請。”

周夫子被領進東跨院的時候,顧婉清差點沒認出來。他比上次見麵時精神了許多,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胡子也修剪過了,雖然還是瘦,但不再是那種風一吹就倒的瘦法。

“周夫子,您怎麼來了?”顧婉清請他在客位坐下,讓柳兒上茶。

周夫子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少夫人,老夫這次來,是來投奔您的。”

“投奔?”

“老夫在青陽縣待不下去了。前些日子,有人打聽到那幅青陽縣輿圖是老夫‘經手’的,找上門來,要老夫替他們畫圖。老夫不肯,他們就威脅要砸了老夫的攤子。”周夫子歎了口氣,“老夫想了想,在青陽縣舉目無親,唯一認識的人就是少夫人,就厚著臉皮來了。”

顧婉清沉默了片刻。

有人打聽到輿圖是周夫子“經手”的——這話不對。輿圖是她畫的,周夫子隻是看過。但外人不知道。他們以為周夫子是畫圖的人,或者是知道畫圖人身份的人。

“周夫子,您知道打聽輿圖的是什麼人嗎?”

周夫子搖了搖頭:“不知道。來的人穿著普通,但口氣不小,不像是普通人家的。”

顧婉清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

“周夫子,您既然來了,就在府裡住下。我正需要一個人幫我整理輿圖資料。”

周夫子愣了一下:“少夫人不嫌棄老夫?”

“您是被貶的翰林待詔,論畫技和製圖的本事,比我強得多。我請您幫忙,是我的榮幸。”

周夫子的眼眶有些發紅,站起來要給顧婉清行禮,被顧婉清攔住了。

“周夫子不必多禮。您先住下,有什麼需要的跟柳兒說。”

顧婉清讓柳兒在東跨院旁邊的空屋子裡給周夫子收拾了一間房,又讓人搬了一張大書案進去。周夫子看著那間亮堂堂的屋子,看著那張比他整個人都大的書案,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麼好。

第二件事發生在周夫子來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宮裡來了人。

來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王恩。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圓領袍,頭戴紗帽,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排場不大,但氣勢不小。太夫人帶著顧婉清在前廳接旨。

聖旨不長,但每一條都分量極重。

追贈沈昭為鎮國將軍,賜諡號“忠烈”。賞喪儀銀五千兩,絹一百匹,由禮部主持喪禮。沈昭的靈柩可以正式設靈,擇日下葬。

這些是意料之中的。沈家三代忠烈,沈昭又是戰死沙場,朝廷的封賞不會薄。

但最後一條,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家少夫人楊氏,誕育忠烈之後,著封為七品孺人,賜金絲八寶頭麵一副,以示褒獎。”

七品孺人。

這是一個外命婦的封號,不算高,但對於一個十九歲的寡婦來說,已經是不小的恩典。更重要的是,這個封號意味著朝廷認可了她的身份和地位,不再隻是“沈家的少夫人”,而是有品級的命婦。

太夫人帶著顧婉清磕頭謝恩。王恩笑眯眯地把她扶起來,說了一句話。

“太夫人,陛下說了,沈家的功勞,朝廷記著呢。”

太夫人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送走王恩後,太夫人回到前廳,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顧婉清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七品孺人。”太夫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不算高,但夠用了。有了這個封號,你就是朝廷命婦,不是誰都能欺負的了。”

顧婉清明白太夫人的意思。有了品級,沈崇遠再想動她,就要掂量掂量了。謀害一個平民寡婦和謀害一個有品級的命婦,罪名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祖母,沈昭的喪禮什麼時候辦?”

“禮部說七天後。”太夫人站起來,“這七天,有的忙了。”

接下來的七天,國公府上下都在忙喪禮的事。

靈堂重新布置了,白布換了新的,挽聯掛上了,紙人紙馬紮好了,和尚道士請來了。每天都有賓客來吊唁,太夫人年紀大了,不能長時間待客,顧婉清就頂上。

她穿著素白的喪服,頭上戴著白色絹花,跪在靈堂一側,向前來吊唁的賓客一一還禮。來的人很多——沈家的舊部、朝中的官員、京城的世家、各地的親朋。有些人她是真心的感謝,有些人她隻是禮貌地應付。

沈崇遠也來了。他穿著一身素服,在沈昭的靈前哭了一場,哭得比誰都大聲。哭完之後,他走到顧婉清麵前,紅著眼睛說:“侄媳婦,節哀。少將軍走了,沈家還有二叔呢。”

顧婉清低著頭,沒有說話。

沈崇遠又站了一會兒,見顧婉清不理他,訕訕地走了。

柳兒在旁邊看著,氣得臉都紅了。晚上回到東跨院,她忍不住說:“少夫人,您看他那副嘴臉!在少將軍靈前哭得跟真的似的,轉身就對您說那種話!”

顧婉清坐在書案前,慢慢研著墨:“他哭的是沈昭嗎?他哭的是他自己沒撈到的好處。”

“那您為什麼不說破他?”

“說破什麼?說他在我點心裡下紅花?說他派人在青陽縣打聽輿圖的事?說他想把沈家的爵位搶過去?證據呢?”顧婉清放下墨錠,看著柳兒,“沒有證據,說破就是打草驚蛇。”

柳兒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喪禮的最後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賓客散儘,靈堂裡隻剩下顧婉清一個人。她跪在蒲團上,給沈昭燒紙錢。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她燒完最後一疊紙錢,正準備站起來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沈昭的媳婦?”

顧婉清回過頭。

靈堂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頭上戴著銀簪,麵容清秀,眉宇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英氣。她不像是來吊唁的賓客,倒像是路過進來看看的。

“我是。”顧婉清站起來,“請問您是……”

女人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韓擎跟我說,沈昭的媳婦跟別的女人不一樣。我今天來看看,到底哪裡不一樣。”

顧婉清的心跳了一下。

韓擎。這個女人認識韓擎。

“您是……唐夫人?”

女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韓擎跟你提過我?”

“韓將軍說,有一位姓唐的女將軍,退役後住在京城。”

女人——唐夫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算是笑了。

“我不是什麼女將軍。我隻是在軍中待過幾年,殺過幾個人,比一般女人能打一些。”

顧婉清看著她,心裡有一種直覺:這個人,就是她要找的人。

“唐夫人,韓將軍應該跟您提過,我想學武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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