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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親兵

太夫人做事很快。

顧婉清跟她提了要人的事,第三天人就到了。

來的是一家人。男人叫鄭虎,三十五歲,是沈家老親兵的後人,年輕時在邊關當過幾年兵,後來腿受了傷,走路稍微有點跛,但身手還在。他媳婦叫周芸,三十出頭,會些拳腳,據說是跟著丈夫學的。他們還有一個女兒,才六歲,紮著兩個小揪揪,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

太夫人把這一家子安排在東跨院旁邊的空院子裡,離顧婉清的正房隻有一牆之隔。

鄭虎負責外院的護衛,周芸負責內院。白天鄭虎在院子外麵巡視,夜裡就睡在門房裡。周芸白天跟著顧婉清,夜裡睡在東跨院倒座房,和柳兒做鄰居。

顧婉清第一次見他們的時候,特意留意了周芸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虎口有繭——是常年握刀握出來的,不是做家務做的。

“周嫂子,你練的是什麼兵器?”顧婉清問。

周芸沒想到少夫人會問這個,愣了一下,答道:“回少夫人,奴婢練的是刀。短刀。”

“能讓我看看嗎?”

周芸看了丈夫一眼,鄭虎微微點了點頭。她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身不長,隻有成人手掌那麼寬,但刀刃鋒利,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她當著顧婉清的麵耍了一套刀法。動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很紮實,沒有花架子,招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顧婉清雖然不懂武藝,但看得出來這不是花拳繡腿。

“好。”顧婉清說,“以後我的安全,就拜托你們一家了。”

鄭虎和周芸連忙跪下磕頭:“少夫人言重了,奴婢們一定儘心儘力。”

顧婉清讓柳兒拿了銀子給他們安家,又讓人給他們收拾了屋子,添了被褥和日用物件。

周芸當天就開始上工了。她不像王氏那樣殷勤得讓人不舒服,她安安靜靜的,該在的時候一定在,不該在的時候絕對不在。顧婉清在書房畫畫的時候,她就坐在門口的廊下,一聲不響地守著。顧婉清出門的時候,她就跟在身後,保持三步的距離。

王氏看到周芸的第一眼,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掛不住了。

“少夫人,這位是……”

“這是太夫人給我安排的護衛,姓周。”顧婉清的語氣很平淡,“以後內院的事,你和劉媽媽隻管灑掃漿洗,其他的不用操心。”

王氏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恢複了:“少夫人考慮得真周到,有了周嫂子在,少夫人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顧婉清沒有接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王氏識趣地退了下去。

柳兒等王氏走遠了,小聲說:“少夫人,您看王氏剛才的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

顧婉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當然不高興。她本來以為東跨院是她能伸手的地方,現在多了個周嫂子,她的手腳就被捆住了。”

“活該。”柳兒解氣地說。

顧婉清沒有笑。她知道周芸的到來隻是增加了一道防線,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沈崇遠不會因為一個護衛就收手,他隻會換一種方式,更隱蔽、更狡猾。

但至少現在,她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鄭虎來的第三天,帶來了一份禮物。

不是送給顧婉清的,是送給太夫人的。是一把刀。

刀不長,二尺出頭,比周芸那把短刀長不了多少。刀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像一塊鐵。但顧婉清拿起那把刀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不一樣的分量——不是重量,是質感。刀柄握在手裡,像是專門為她的手定做的一樣,不大不小,不粗不細。

“鄭虎,這是哪裡來的?”太夫人接過刀,抽出來看了看。刀身是暗灰色的,沒有花紋,沒有鑲嵌,刀刃卻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回太夫人,這是韓將軍臨走前托人送到莊子上的,說是給少夫人的。”鄭虎說,“韓將軍說,少夫人想學武藝,等孩子生了,可以用這把刀。這是他用過的第一把刀,跟了他二十多年,開了刃的。”

太夫人把刀收進鞘裡,放在桌上,看著顧婉清。

“韓擎把自己的佩刀送給你,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沈家了。”

顧婉清拿起那把刀,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滑過。黑色的刀鞘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上麵隱約能看到一些細小的劃痕——那是二十多年的戰場上留下的痕跡。

“替我回話給韓將軍,”顧婉清說,“刀我收下了。等他回京的時候,我親手還給他。”

鄭虎應了,退了出去。

顧婉清把那把刀放在書案旁邊的架子上,正對著牆上沈昭的畫像。一把刀,一幅畫像,一個是舊的,一個是新的,一個是活人用過的,一個是亡人留下的。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像是某種無聲的對話。

柳兒看著那把刀,有些擔心地說:“少夫人,您真要學武藝啊?”

“學。”

“可是……您是國公府的少夫人,學武藝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顧婉清看著她,“會不會不像個女人?柳兒,沈家的男人都死在戰場上了。如果有一天危險找上門來,我總不能站在那兒等著別人來救。”

柳兒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下午,顧婉清在東跨院的書房裡畫輿圖的時候,周芸忽然從外麵走了進來。

“少夫人,王氏出門了。”

顧婉清放下炭筆:“什麼時候走的?”

“一刻鐘前。她從後門出去的,往東邊走了。”

“跟上了嗎?”

“鄭虎跟著呢。他會看人,不會跟丟。”

顧婉清點了點頭,繼續畫圖。

半個時辰後,鄭虎回來了。

“少夫人,”他站在書房門口,壓低聲音說,“王氏去了東市的一家茶樓,在裡麵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紙包。”

“看到她和誰見麵了嗎?”

“看到了。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穿綢緞衣裳,像是個掌櫃。王氏管他叫‘趙掌櫃’。”

顧婉清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還聽到什麼了?”

鄭虎猶豫了一下,說:“小的不敢靠太近,隻隱約聽到幾句。那趙掌櫃說‘回去等消息’,王氏說‘東跨院多了個護衛,不好下手’。趙掌櫃說‘不急,有的是辦法’。”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柳兒的臉色發白,周芸麵無表情,鄭虎低著頭等顧婉清發話。

顧婉清沉默了片刻,說:“鄭虎,你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隻記錄她見了誰、去了哪裡、拿了什麼東西。”

“是。”

“周嫂子,你在內院多留意王氏的舉動。她碰過什麼東西、去過什麼地方,都要告訴我。”

“是。”

兩人退了出去。

顧婉清坐在書案前,看著桌上攤開的京城輿圖。外城的九座城門她已經畫完了,內城的坊市畫了一小半,宮城和皇城還沒有開始。

她拿起炭筆,在圖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東市茶樓,趙掌櫃。

然後她放下炭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不急。有的是辦法。

這句話是趙掌櫃說的。不是王氏說的,是那個在茶樓裡等她的男人說的。這說明在沈崇遠和她之間,還有中間人。王氏不是直接聽命於沈崇遠,而是通過這個趙掌櫃來傳遞消息和指令。

一層一層的。沈崇遠把自己藏得很深。

即使王氏被抓,她也隻能供出趙掌櫃。趙掌櫃被抓,也隻能供出他的上家。要挖到沈崇遠,不知道要挖多少層。

這就是沈崇遠的狡猾之處。他做任何事情都不親自出手,總有人替他擋在前麵。

顧婉清睜開眼,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了一個詞:耐心。

她有的是耐心。

晚飯的時候,太夫人派人來叫顧婉清過去吃飯。

顧婉清到東暖閣的時候,太夫人已經坐在桌邊了。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分量不大,但都是顧婉清愛吃的。

“坐下吃。”太夫人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顧婉清坐下,柳兒給她盛了碗湯。湯是雞湯,燉了一整天,上麵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香氣撲鼻。

婆媳二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會兒。

“王氏出門了?”太夫人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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