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夫
第二天一早,柳兒就出門去請大夫了。
顧婉清沒有讓她去常去的回春堂,而是讓她繞了半個京城,從城南請了一位姓陳的老大夫。這位陳大夫是太夫人推薦的,早年做過太醫院的禦醫,告老還鄉後在城南開了個小醫館,不圖賺錢,隻圖有個事做。太夫人說這個人醫術好,嘴也嚴,不該說的話一句不會多說。
陳大夫來的時候,顧婉清正坐在東跨院的正廳裡等他。她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發挽了個簡單的髻,沒有戴任何首飾,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婦人。
陳大夫六十多歲,瘦小精乾,花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齊齊,背著個藥箱,走路帶風。他進門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顧婉清請他坐下,讓柳兒上了茶。
“陳大夫,今日請您來,有兩件事。”顧婉清開門見山,“第一件,請您給我把個脈,看看腹中胎兒是否安好。第二件,請您幫我驗一樣東西。”
陳大夫捋了捋胡子,沒有多問,先請顧婉清伸出手來,在她手腕上搭了塊薄絹,三根手指按了上去。
他閉著眼睛把了一會兒脈,又換了另一隻手,然後睜開眼,點了點頭。
“少夫人脈象沉穩,胎氣穩固,腹中胎兒一切安好。”陳大夫說,“隻是少夫人近日思慮過重,氣血略有不足,待老夫開一副安胎養氣的方子,吃上七天就好了。”
顧婉清道了謝,讓柳兒把昨天那盤點心端出來。
柳兒端著托盤上來,托盤上放著那碟桂花糕。糕點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新鮮了,邊角有些乾裂,但整體還是完好的。
“陳大夫,請您看看這盤點心。”顧婉清說。
陳大夫看了看點心,又湊近聞了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刺進一塊糕點裡,拔出來的時候銀針沒有變色。他又取了一把小刀,切下一小塊糕點,放進一個瓷碗裡,倒了些清水,用木棍攪成糊狀,然後從藥箱裡拿出幾個小瓷瓶,往糊裡分別滴了幾滴不同的藥水。
第三瓶藥水滴進去的時候,糊狀物的顏色變了。從灰白色變成了一種淡淡的黃綠色。
陳大夫的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看著顧婉清,目光裡有驚訝,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凝重。
“少夫人,這盤點心是哪裡來的?”
“是我府上一個婆子做的。怎麼了?”
陳大夫放下手中的瓷碗,斟酌了一下措辭:“這盤點心裡麵,加了紅花的汁水。紅花的量不大,混在桂花和蜂蜜的味道裡,吃不出來。但若是孕婦吃了,輕則胎動不安,重則小產。”
正廳裡安靜了一瞬。
柳兒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顧婉清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出聲。
“陳大夫,您確定嗎?”
“老夫行醫四十年,不會看錯。”陳大夫的語氣很肯定,“紅花活血通經,孕婦禁用。這盤點心裡紅花的含量,如果吃上三五塊,必會小產。”
顧婉清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陳大夫,這件事……”
“少夫人放心。”陳大夫不等她說完就接了話,“老夫今日隻是來給少夫人把脈的,旁的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驗過。”
顧婉清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多謝陳大夫。柳兒,把診金給陳大夫,再加一倍。”
“少夫人不必——”
“應該的。”顧婉清的語氣不容拒絕,“陳大夫辛苦一趟,不能讓您白跑。”
陳大夫沒有再推辭,收了診金,開了安胎藥的方子,便告辭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顧婉清,欲言又止。
“陳大夫還有什麼話要說?”
陳大夫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少夫人,老夫多嘴一句。這國公府裡,怕是有不乾淨的東西。少夫人要當心。”
顧婉清點了點頭:“多謝陳大夫提醒。”
陳大夫走後,柳兒關上門,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少夫人!她們真的……她們真的敢!”
顧婉清扶住她,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別慌。”
“可是少夫人,她們在您的點心裡下毒!要不是您留了個心眼,現在……”柳兒說不下去了,眼淚掉了下來。
顧婉清遞給她一塊帕子:“現在什麼也沒發生。我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
“可是以後呢?她們這次不成,還會有下次的!”
“我知道。”顧婉清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們要做好準備。”
她走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她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王氏,紅花,桂花糕。
然後她在下麵寫了一個日期。
寫完之後,她把紙折好,收進暗格裡,和那支箭、那本《沈家事略》放在一起。
“柳兒,”她轉過身,“從今天起,我的飲食你親自經手。不經第二人的手。廚房送來的東西,你先嘗,你吃完半個時辰沒有事,我再吃。”
柳兒擦乾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奴婢記住了。”
“還有,王氏那邊,不要打草驚蛇。她做什麼你都當沒看見,她說什麼你都當沒聽見。該怎麼對她還怎麼對她,不要讓她察覺到我們已經知道了。”
“為什麼?少夫人,為什麼不把她抓起來?她差點害了您和小少爺!”
顧婉清看著柳兒,耐心地解釋:“抓了她,她供出沈崇遠,然後呢?沈崇遠會說這是王氏自己的主意,跟他沒有關係。王氏是他的奴才,主子讓她頂罪她隻能頂。最後的結果就是打王氏幾十板子攆出去,沈崇遠毫發無損。而我,打草驚了蛇,他下次會用更隱蔽的手段。”
柳兒咬著嘴唇,眼淚又掉了下來,但她聽懂了。
“那……那就這麼算了?”
“不算。”顧婉清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一筆一筆都記著。時候到了,一起算。”
那天下午,顧婉清照常去東暖閣給太夫人請安。
她沒有提點心的事。不是不信任太夫人,是不想讓老太太再添堵。但她需要太夫人的幫助來做另一件事。
“祖母,孫媳有一件事想求您。”
“說。”
“孫媳想在府裡挑幾個可靠的人,專門負責東跨院的護衛。不需要太多,三五個就行。要會些拳腳的,最好是退役的軍士或者他們的家眷。”
太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看了她一眼。
“出什麼事了?”
顧婉清猶豫了一瞬,還是決定說一部分實話:“孫媳覺得不安全。”
太夫人盯著她看了幾秒,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沈家有一批老親兵的後人,住在京城周邊的莊子上,都是信得過的。我讓人挑幾個來,男的守外院,女的守內院。”
“多謝祖母。”
“還有別的事嗎?”
顧婉清想了想,說:“還有一件事。孫媳想學一些簡單的拳腳功夫,不是為了上陣殺敵,是為了強身健體,也為了萬一遇到危險的時候能跑得快一些。但現在身子不方便,等生完孩子再說。”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想得長遠。行,到時候我讓人給你安排。”
從東暖閣出來,顧婉清沒有回東跨院,而是去了正堂。
沈昭的靈柩還停在那裡。朝廷的封賞還沒有下來,正式的喪禮還不能辦,靈柩也就不能下葬。他就這麼孤零零地停在那裡,停了快一個月了。
顧婉清走進正堂,在蒲團上跪下,磕了三個頭。
然後她沒有站起來,就那麼跪著,看著那口黑漆棺材。
“沈昭,”她在心裡說,“今天有人在你孩子的點心裡下毒。”
她沒有說“你的妻子”,她說的是“你的孩子”。她始終覺得自己不是沈昭的妻子,那個叫楊婉的女人才是。但她懷的是沈昭的孩子,這一點毋庸置疑。
“我不會讓你的孩子出事。我也不會讓你白死。”
她在蒲團上跪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正堂門口的時候,她迎麵碰上了王氏。
王氏端著一壺茶,臉上帶著殷勤的笑:“少夫人,奴婢給您送茶來了。正堂冷,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顧婉清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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