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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舊部

畫像掛上牆的第三天,顧婉清又見了韓擎。

這一次不是在田莊,而是在國公府。韓擎正式遞了帖子,以太夫人舊部的名義來拜訪。太夫人在東暖閣見了他,說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讓丫鬟去請少夫人過來。

顧婉清到的時候,韓擎正坐在東暖閣的客位上,麵前的茶一口沒動。他還是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色長袍,腰間係著素白的孝帶,身形魁梧,坐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

太夫人指了指旁邊的座位讓顧婉清坐下,自己端了茶盞,慢悠悠地說:“韓將軍是來辭行的。”

顧婉清看向韓擎。

韓擎放下茶盞,抱拳道:“少夫人,末將明日就要回北境了。邊關不能長久無將,兵部的調令已經下來了,末將三日內必須啟程。”

顧婉清點了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沈昭戰死後,北境的防務一直由韓擎暫代,朝廷不可能讓他一直待在京城。

“韓將軍此去,要多加小心。”顧婉清說。

韓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太夫人放下茶盞,站起身:“你們說說話,我去後院看看那些臘梅開了沒有。”說完帶著丫鬟走了出去。

東暖閣裡隻剩下顧婉清和韓擎兩個人。

韓擎等太夫人的腳步聲走遠了,才開口:“少夫人,末將走之前,有幾句話想跟您說。”

“韓將軍請講。”

“第一,少將軍的事,末將會繼續查。北境那邊末將的人手多,查起來比京城方便。一有消息,末將會讓人送信回來。”

顧婉清點了點頭。

“第二,”韓擎的聲音壓低了,“少將軍出事後,末將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誰最不希望少將軍活著回來。末將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人。”

顧婉清的心提了起來。

“誰?”

“兵部侍郎周懷遠。”

顧婉清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原身的記憶裡沒有這個人,但她在太夫人給她的那些工部舊圖裡見過這個名字——那是批注在輿圖角落的一個簽名,工部呈送輿圖給兵部的時候,需要兵部官員簽收。

“為什麼是他?”顧婉清問。

“少將軍生前最後一次出征,是奉了兵部的軍令。那道軍令上簽的就是周懷遠的名字。軍令上說,北狄人犯境,命少將軍即刻出兵迎戰。但末將後來查過,那次北狄人犯境的人數不過兩三千,根本不需要少將軍親自出馬。派一個偏將去就能應付。”

顧婉清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說,那道軍令是故意把沈昭引到戰場上的?”

“末將不敢肯定,但末將覺得蹊蹺。”韓擎說,“周懷遠這個人,末將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不是個善茬。他是三皇子的人,而三皇子一直想拉攏沈家,少將軍生前婉拒過好幾次。”

三皇子。

顧婉清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韓將軍,你剛才說‘最不希望少將軍活著回來的人’。周懷遠不希望沈昭活著回來,是因為沈昭拒絕了三皇子的拉攏?”

“這是其一。”韓擎說,“其二,沈家在軍中的威望太高了。沈家三代人,每一代都是名將,軍中上上下下都服沈家。三皇子想染指兵權,沈家是他最大的障礙。少將軍活著,沈家的旗幟就還在。少將軍死了,沈家後繼無人,軍中的威望就會慢慢消散。”

顧婉清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沈昭中箭的那條山脊。想起那支大梁製式的箭矢。想起趙虎說的“少將軍中箭的方向是咱們自己的陣地”。

如果韓擎的推測是真的,那麼沈昭的死不是一個人的陰謀,而是一群人的合謀。兵部的人負責把沈昭引到戰場上,軍中的人負責在山脊上埋伏弓箭手。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配合得天衣無縫。

“韓將軍,這些話你跟我說,不怕嗎?”顧婉清抬起頭,看著韓擎。

韓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末將的命是沈家給的。沈家要末將死,末將眉頭都不皺一下。沈家要末將查,末將就把命豁出去查。怕?末將在戰場上殺了幾十年的人,不知道什麼叫怕。”

顧婉清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沒有沈家的血脈,卻比很多姓沈的人更忠誠。他本可以置身事外,本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安安穩穩地回北境當他的將軍。但他沒有。他把最危險的信息告訴了一個十九歲的寡婦,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身上。

“韓將軍,”顧婉清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個禮,“沈家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韓擎連忙站起來,抱拳還禮:“少夫人言重了。末將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兩人重新坐下。

顧婉清想了想,說:“韓將軍回北境之後,除了查沈昭的事,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少夫人請說。”

“幫我留意一個人。”

“誰?”

“沈崇遠。”

韓擎的眉頭皺了一下:“沈二老爺?他跟少將軍的死有關係?”

“我不知道。”顧婉清說,“但他最近的動作太多了。派婆子來盯著我,在府裡散布我懷的是女兒的謠言,還試圖插手沈家的事務。他在沈昭活著的時候沒那麼積極,沈昭一死就跳出來了。就算他跟沈昭的死沒有直接關係,他也是在等沈昭死的人之一。”

韓擎的臉色沉了下來:“末將明白了。末將會派人盯著他,他在京城的一舉一動,末將都會知道。”

“還有,”顧婉清壓低了聲音,“韓將軍能不能幫我找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能教我武藝的人。不要花架子,要真功夫。最好是女師父,如果沒有,年紀大一些的男師父也行,但必須信得過。”

韓擎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顧婉清一眼。

“少夫人要學武?”

“不是現在。”顧婉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孩子生下來之後。我不用成為高手,但至少要能自保。沈家現在沒有男人,我不能總是躲在別人後麵。”

韓擎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末將明白了。末將在軍中認識一個退役的女將,姓唐,四十多歲,功夫很好,人品也信得過。她丈夫早年戰死了,現在一個人住在京城,末將回去就讓人聯係她。”

“多謝韓將軍。”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韓擎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少夫人,”他說,“末將有一句話想跟您說。”

“韓將軍請講。”

韓擎看著顧婉清,目光裡有敬重,也有心疼。但這種心疼不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而是一個老兵對一個年輕寡婦的、帶著愧疚和敬意的心疼。

“末將在軍中三十年,見過很多武將的遺孀。少將軍走了,您一個人撐著這個家,不容易。但末將想說,您做得比末將見過的所有人都好。少將軍要是天上有知,一定會為少夫人驕傲。”

顧婉清的眼眶熱了一下。

她沒有哭,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韓將軍,一路平安。”

韓擎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夾道儘頭,腳步聲也越來越遠,最後完全聽不到了。

顧婉清站在東暖閣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夾道,站了很久。

太夫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院回來了,站在她身後,也看著那條夾道。

“韓擎這個人,可信。”太夫人說。

“我知道。”

“他跟你說什麼了?”

顧婉清轉過身,看著太夫人。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把周懷遠和三皇子的事說出來。不是不信任太夫人,是不想讓老太太再承受更多的壓力。八十多歲了,送走了丈夫、兒子、孫子,不能再讓她為這些事情操心了。

“他說他在北境會盯著邊關的事,讓孫媳放心。”顧婉清說。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回去吧,外麵冷。”老太太說完,轉身進了暖閣。

顧婉清裹緊鬥篷,沿著夾道往回走。

走到月亮門的時候,她遇到了王氏。

王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碟點心和一壺茶,看樣子是要送到東跨院去的。看見顧婉清,她連忙屈膝行禮。

“少夫人,奴婢正要去給您送點心呢。這是奴婢親手做的桂花糕,您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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